她从主座上抬起左手,手心朝着两人所站的方向,并拢的指尖向下一勾。
李察身上那层赭白色的幕布开始被揭下了,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完全卷起后,他同样见到了神名投射。
区别在于,这次是自己的。
信使与商业之神,辩士与学者的守护者,灵魂引渡者,疆界跨越者,言辞与诡计之神。
神名——赫尔墨斯
随着神名投射,他的头顶凝出了金翼双蛇杖与旅者皮囊。
自己的微循环,似乎被这份跨越了几千年的概念轻轻“对齐”了一下。
这份概念在和自己认真建议:“你的形状,可以是这样。”
他的微循环本能抗拒了一下,又克制住了。
李察没去主动迎合那个建议,但也没把它彻底推开。
他保持中立。
与此同时,另一位新来者那边也响起了神名。
报应之女神,天平执持者,鞭与缰的执掌者,过度者必受其惩。
神名——涅墨西斯
一柄长鞭与一架天平浮现,天平两端微微颤动,停在一种刻意的不平衡上。
李察侧目看了她一眼。
对方身形微微僵了半秒,随后似乎有些放松下来
李察懂那种放松。
一个长期被人误读的人,第一次被读对时,会产生一种危险的信任感。
赫卡忒真正手段不在那枚陶币上,就在这一刻。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个“安全的折中代号”换成一个“让你觉得自己被看穿”的代号。
他在心里给自己敲响了警钟。
两人分别被揭下幕布后,赫卡忒抬眼看了他们一下,三种音色叠加的声音响起。
少女的清亮、母亲的温柔、老妪的沙哑,三种声音不分先后。
“在过去,我们是各自的少女。”
她的声音不重,但它不需要重,神殿石壁会把每一个音节送到圆桌上。
“在当下,我们是彼此的母亲。”
她的目光从阿瑞斯身上扫过,又从狄俄尼索斯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普罗米修斯身上。
“在未来,我们将共同成为这个时代的老妪。
那些在所有人遗忘之时,依然记得真相的存在。”
这段话说完,李察强忍住没皱眉。
这是PUA还是在演小尬剧?
听起来像在赋予成员意义,但如果你把糖衣剥掉,这三句话的底层逻辑是:
你的过去属于我们,你的现在属于我们,你的未来也属于我们。
三个时态把你终生绑定。
赫卡忒的目光转向两人。
“两位新来者,你们路上用的信物已经被我换掉了。”
她抬手轻轻一指。
“那两枚陶币够把你们带到这里,但配不上这张桌子。
在我说明规矩之前,容我先告诉你们,你们站在什么地方。”
她伸出手,遥遥圈住整张圆桌。
“这里是我个人组建的一个小型聚会,我将其称之为……神谱沙龙。”
“神谱只是沙龙聚会,不是组织。”赫卡忒继续说着:
“组织有章程、有层级、有命令链,我们没有这些。”
“这里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每个人带来的东西,每个人从桌上拿走自己需要的东西,没有人命令谁,没有人服从谁。”
“唯一的规矩是,你坐在这里,就说明你值得坐在这里。”
她特意强调了“值得”这个词。
强调意味不浓,但足够让在座者感觉到一种被筛选过的优越感。
“帝国境内有数以万计的修行者,他们中的大多数一辈子都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打转。
官方的归官方,学院的归学院,民间行会的归民间行会。
每个人都被自己所属体系框住了,看不到框外面的东西。”
“而你们……”
她的手指在圆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是从框里走出来的人。”
普罗米修斯在这句话之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狄俄尼索斯看到了,同样向普罗米修斯的方向点了点头。
这两个人显然都对赫卡忒的这句话有熟悉感。
也许他们第一次站到这张桌子旁边的时候,也听到过同样的话。
而现在,他们听到赫卡忒对新人重复这句话,等于看到自己当年走过的那扇门被再次推开。
赫卡忒的话还在继续。
“这张桌子不保证任何人的安全,不承诺任何人的前途。
它只做一件事……让值得坐在一起的人,有机会坐在一起。”
“剩下的,靠你们自己。”
她说完这段话,目光重新落到两人身上。
李察做出了当下最合适的举措,对着主座方向微微致意。
涅墨西斯几乎和他同时做了同样的动作。
赫卡忒的金色面具上,那条把少女和老妪分开的横线动了下,大概是笑了。
她抬手,示意他们落座。
李察坐下时,那把石椅极其精确地“接住”了他。
这把椅子很合适,简直为他量身定制一样。
涅墨西斯也坐下了。
她坐下的姿势没李察那么规整,保持着随时可以起身的预备姿态。
李察坐下后,心里那个问题还悬着。
凡人以神名相称,在帝国主流文化里是亵渎,这些人为什么敢?
赫卡忒似乎猜到了两人没说出口的疑问。
“你们也许在想。”
三种音色叠加的声音再次响起。
“凡人何敢以神名相称。”
她的目光落在李察身上,又移到涅墨西斯身上。
“我告诉你们,我们不是在僭越。”
她的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手指用力张开。
“神名不是独属于神的。”
“神名是诸神留给后人的容器。”
“当一个凡人足够伟大,他便有资格暂时栖息在某个神名之内,承载那份原型的力量。”
她把手收回来,十指交叠放在膝上。
“我们用神名互称,是因为我们正在走向那个名字。”
这段话说完后,涅墨西斯开口了,她目光落在自己掌心残留的赭红砂粒上。
“我父亲生前从来不用代号。”
她把砂粒从掌心里抖落。
“他说,猎手不需要名字,猎手需要的是一把趁手的刀和一双好使的腿。
名字是给活人用的,猎手随时可能变成死人。”
她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空空荡荡。
“所以我想确认一件事。”
她的目光穿过圆桌,落在赫卡忒身上。
“坐在这张桌子旁边的人,是在走向那个名字……”
“还是在被那个名字吞噬?”
这个问题问得很尖锐。
涅墨西斯把这句话翻了个面。
如果不是你在走向名字,是名字在吞噬你呢?
你以为你在穿一件外衣,但外衣也在穿你。
李察在心里对涅墨西斯的评价提高了。
赫卡忒看了她一会儿。
“好问题。”
“想要不被取代,取决于你自己脊梁骨够不够硬。”
“容器是空的,它不会主动吞噬任何人。
但如果你自己意志不够坚定,你会在容器里迷路。
你会开始分不清哪些想法是你自己的,哪些是容器里残留的回声。”
“所以我们才有这张桌子。”
她的手指在圆桌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桌子上坐着的人互相看着,互相提醒。
如果有一天你开始说出不像你自己会说的话,做出不像你自己会做的事,桌子上的其他人会告诉你。”
涅墨西斯没再追问。
李察再次感受到了赫卡忒深厚的话术功底。
她的回答非常高明。
承认风险存在,把“互相监督”包装成了聚会存在的理由。
这位主座者从来不撒谎,只曲解。
有力量又有脑子,简直深不可测。
“好了,赫尔墨斯、涅墨西斯。”
赫卡忒没再说什么客套话,切入了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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