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面妖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猪崽咧嘴,深吸一口气,张开嘴。
一股黑气自口中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根铁耙的模样。
那铁耙虽是虚影,却隐隐有寒光流转,威势不凡。
“俺老猪在天庭为帅时,杀过的妖魔,比你见过的还多。”
话音落下,那黑气凝聚的铁耙虚影瞬间砸下。
一声惨叫。青面妖王被砸中天灵盖,脑浆迸裂,魂飞魄散。
那三个小妖转身便逃。猪崽却不追赶,只将那铁耙虚影一挥,三道黑光自耙尖射出,正中后心。
三个小妖扑倒在地,显出原形,三条黑鱼精。
猪崽收了那黑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身子一晃,险些跌倒。
它强撑着站稳,转过身来向观音行了一礼:“菩萨……俺老猪……献丑了。”
李晏在远处看得分明。
那一击虽然干净利落,但猪崽的气息在出手之后骤然衰落,显然方才那一击已耗尽了它刚刚恢复的那点力气。
这猪身,确实孱弱得可怜。
观音望向它,微微颔首,道:“天蓬,你方才所用,可是那上宝沁金耙?”
猪崽点头:“菩萨好眼力。那正是俺老猪的本命兵器,上宝沁金耙。
此耙乃太上老君亲自动手,以神冰铁为骨,以六丁六甲为火,以九转金丹为引,锤炼了七七四十九日方成。
可惜俺老猪投胎之前,本命神兵已为老君收去。
如今只能演化几分旧日威能罢了。”
观音道:“你莫要小看了这猪身,此中有大造化……”
忽地,正色道:“本座今日来此,一是点化于你,二是送你一个法名。”
猪崽一怔:“法名?”
观音沉吟片刻,缓缓道:“你今世是猪身,猪者,蠢,笨,愚。
可你前世是天蓬元帅,统领八万水兵,岂是蠢笨之辈?
思来想去,本座给你取一个‘悟能’二字。
悟能者,觉醒你本有的才干,明白你本具的本事。
莫要以为你是猪身便自轻自贱,你之能,远胜那三界之中的许多仙佛。”
猪崽喃喃念道:“悟能……悟能……多谢菩萨赐名。”说着向观音深深一拜。
观音受了他这一拜,又道:“悟能,你且记住,本座今日点化于你,是奉了我佛法旨。
可本座不是你的师父,你的师父另有其人。”
悟能一怔:“菩萨不是俺的师父?那俺的师父是谁?”
观音道:“天机不可泄露。
待机缘到了,你自然会知道。本座只告诉你一句话,你的师父,是那取经人。
那人,自东土大唐而来,往西天灵山而去,求取三藏真经。
他路过你处之时,便是你脱困之日。
你需拜他为师,护他西行,以此功德,赎你前世之罪,消你今生之业。”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微微一动。
悟能垂首:“菩萨,悟能记下了。”
观音微微颔首,将那羊脂玉净瓶托在掌心,柳枝轻拂,洒下几滴甘露。
那甘露落地,化作一团清气,将悟能笼罩其中。
“本座再送你一场造化。这几滴甘露,能助你稳固根基,三日之后,你便可行动自如。至于修为恢复,还需你自己苦修。”
悟能只觉浑身暖洋洋的,那甘露之力渗入皮肉骨髓。
至少从它舒展的姿态来看,李晏如此判断。
“菩萨大恩,悟能没齿难忘。”
观音微微一笑,转身踏云而起。那祥云托着她缓缓升空,向那西天方向飘去。
“悟能,好自为之。”
声音落下,观音的身影已消失在天际,只留下一缕檀香,袅袅不绝。
悟能望着那远去的祥云,站了片刻,转身回到猪圈之中,卧在草堆之上,阖上双眼。
李晏仍隐在古松之后,一动不动。
观音走了,但方才那几道妖气来得蹊跷,他总觉得还有后手。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天空之中飘来一朵青云。
那青云通体青碧,如同翡翠雕成,边缘隐隐有金光流转。
云朵之上,立着一头青牛。
那青牛体型庞大,如同一座小山。
通体青色,毛发光亮如缎。
四蹄踏着青云,稳稳当当。
牛角弯曲如月,牛眼大如铜铃,眼中隐隐有金光流转。
牛鼻之上穿着一只金环,环上刻满了符文。
青牛缓缓降落,落于猪圈之前。
它低下头,用那双铜铃般的大眼望着草堆上的黑毛猪崽。
李晏认出了这头青牛,太上老君的坐骑。
更让李晏在意的是,这头青牛来得也太巧了。
观音刚走,它便来了。
青牛声音低沉浑厚,如同铜钟,连李晏藏身的古松枝叶都微微震颤。
“天蓬,别来无恙。”
猪圈中的悟能猛地睁开眼,连忙站起身来行礼:
“原来是老君的坐骑。俺老猪……不,俺悟能,有礼了。”
青牛微微颔首,道:“你如今改了名,唤作悟能,倒是个好名字。
悟能者,悟其所能,明其本能。这个名字,大有深意。”
悟能道:“牛兄此来,可是老君有什么吩咐?”
青牛将头一甩。
那鼻环之上金光一闪,一件物事自虚空之中浮现,缓缓落下。
那是一柄铁耙。
通体乌黑,耙齿分两排。
耙杆之上刻满了符文,隐隐有金光流转。
耙头之上铸着两个古篆大字【上宝】。
李晏远远望见那铁耙,心中微微一凛。
上宝沁金耙,天蓬的本命神兵。
他曾在天庭的兵械名录中见过此物的记载。
此物本该封存在天兵库中,如今却被青牛送来。
悟能看见那铁耙,浑身一颤:“牛兄……这……这是……”
青牛道:“老君说了,这上宝沁金耙,本是你的本命兵器,与你性命相连,元神相通。
它在你手中,便是神兵利器。在别人手中,不过是块废铁。
老君将它从天兵库中取了出来,命我送来给你。”
悟能伸出前蹄想要去接,可那铁耙悬在半空,它根本拿不动。
青牛见状,张口吐出一口清气。
那清气落于铁耙之上,铁耙便渐渐缩小,化作一根铁针,落于悟能面前。
悟能连忙将那铁针衔在口中,向青牛深深一拜。
“多谢牛兄。”
青牛受了他这一拜,又道:“天蓬,老君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于你。”
悟能连忙道:“牛兄请讲。”
“天河之水天上流,流到人间化作舟。舟行万里终须返,返本还元是尽头。”
说罢,也不等悟能回应,四蹄踏云,缓缓升空,向那三十三天外飘然而去。
李晏立于古松之后,目送那青牛踏云而去,心中却如江河翻涌,久久不能平息。
观音前脚刚走,老君后脚便至。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实在是妙到极点。
“佛门要的是取经人,道门要的是护法者。
天蓬这一世猪身,是佛道两家心照不宣的棋子。”
李晏喃喃心语,目光望向那朱家村方向。
只见猪圈之中,悟能已将那上宝沁金耙所化的铁针衔在口中,卧于草堆之上,
阖目凝神,周身隐隐有清气流转。
他将这些时日所见所闻,在心中细细梳理。
“有人在下一盘大棋。”
李晏心中暗道,“那棋局之大,横跨三界,纵贯千年。
孙悟空是棋,天蓬是棋,那还未出世的取经人,怕也是棋。”
他想起在方寸山时,祖师曾言:
“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
便是那执棋之人,又何尝不是他人棋盘上的棋子?”
佛门要东传佛法,道门要稳固根基。
天庭要维持秩序,妖魔要争抢气运。
四方角力,各怀心思。
如来镇压孙悟空于五行山下,看似是替天庭解围,实则是为取经之路埋下伏笔。
那猴子迟早是要放出来的,放出来之后,便要戴上金箍,护着那取经人一路西行。
观音点化天蓬,赐名悟能,说是奉了佛旨。
可那三滴甘露之中,又有道家水行之精的痕迹。
老君差青牛送来上宝沁金耙,看似是念及旧情,
实则是要在那取经团队之中,安插一枚道门的棋子。
佛道相争,却又不完全对立。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才是三界真正的格局。
玉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