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能心中一动,收了那赤色宝珠,走到石台之前。
那石台高七尺,通体以白玉雕成,上面刻满了符文。
他伸手在石台之上摸索,摸到一处凹槽。
那凹槽形如莲瓣,大小正好容得下一只手。
他将手探入凹槽之中,轻轻一按。
“咔嚓!”
石台之下,裂开一道暗门。
暗门之中,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幽深,不见尽头,隐隐有檀香之气从中飘出。
悟能犹豫片刻,迈步走下石阶。
那石阶弯弯曲曲,约莫走了百馀级,来到一间密室,方圆不过三丈。
密室之中,别无他物,只有一座石龛。
石龛之中,供着一只玄铁匣子。
匣子长约一尺,宽约三寸,通体乌金,上面刻满了云篆。
云篆呈银色,隐隐有仙光流转。
匣盖之上,贴着一张符箓。
符箓之上,写着四个金字:【承负自受】。
悟能看见那四个字,心中莫名一紧。
他走上前去,伸手想要揭开那符箓。
刚触到符箓,便觉一股浩瀚的道力自符箓之中涌出,将他震退数步。
他稳住身形,再看向那符箓时,只见那四个金字之下,还有一行小字。
小字细如蚊足,若非他化形之后目力大增,根本看不清。
那行小字写道:“前缘后承,各自分明。”
悟能念了一遍,不解其意。
他正要再上前细看,忽听密室之外,传来一阵水声。
那水声由远及近,初时细不可闻,渐渐洪亮如雷,震得整座密室不断抖动。
悟能心中一凛,连忙退出密室,回到大殿之中。
只见那殿外的水流,不知何时已变得湍急无比。
浊浪滔天,漩涡密布,整座大殿都在水流的冲击之下摇摇欲坠。
他不敢久留,将那赤色宝珠收入怀中,纵身一跃,化作一道水光,向河面冲去。
而李晏在云头之上,阖目凝神,以心神感应那河中的动静。
悟能入水之后,他便觉那流沙河底,有一股纯阳之气在涌动。
那股气息,至刚至阳,却又温润如玉,正是纯阳之精。
他暗暗点头。
这流沙河底,的确藏着纯阳之宝。
悟能若能借此宝之势,水火既济,化形成功,便是莫大的造化。
正思忖间,他忽觉那河底之中,又有一股气息传来。
那气息与纯阳之气截然不同,清虚玄妙。
是道门中人的气息。
正思忖间。
轰!
河面炸开一团水花,悟能赤着上身跃出水面,凌空翻了三个筋斗,稳稳落在云头之上。
他浑身肌肉虬结,黝黑发亮,如同一尊铁塔也似。
那九尺之躯往云上一站,倒把李晏衬得有几分清瘦了。
“道长!”悟能满面红光,声音洪亮如钟,“俺老猪回来了!”
李晏睁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微微颔首。
只见悟能周身气息沉稳,水火二气在丹田之中盘旋环绕。
金气镇于中焦,土气固于下元,五行之基比入水之前稳固了不止一筹。
尤其那一双眼睛,原本浑浊的猪眼,此刻精光内敛,隐隐有纯阳之气流转。
“恭喜元帅化形成功。”
李晏微微一笑,将拂尘搭于臂弯,“此番入水,可有凶险?”
悟能便将入水之后的经历一五一十道来。李晏听罢,默然良久。
他将这些线索在心中细细梳理。
流沙河底,纯阳之藏,九蛇护宝,太极图现,道德经文,密室铁匣,承负自受……
这几样东西,单看一样,或许是巧合。
可凑在一处,便不是巧合二字能解释的了。
九条水蛇,分明是有人刻意安排,以蠃虫之灵守护纯阳之宝。
太极图中传出的道德经文,字字句句皆是太上之法。
密室中的玄铁匣子,上面所书的承负自受四字,更是道门因果承负之说的精要。
太平经有云:“承者为前,负者为后。
承者,乃谓先人本承天心而行,小小失之,不自知,用日积久,相聚为多,令后人反无辜承其过。”
此乃道门因果之说,与佛门轮回之理异曲同工,却又各有侧重。
佛门讲因果报应,重在个人。
道门讲承负流转,重在代际。
前人之过,后人承之。前人之功,后人负之。承负相续,如环无端。
这匣子出现在天蓬借势化形之地,绝非偶然。
李晏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这流沙河底的布置,只怕与兜率宫有关。
那一位……在悟能投胎之前,便已算到了今日之事?
还是说,这布置本就是留给天蓬的后手,只待有缘人来此触发?
若是前者,那便太可怕了。
若是后者,倒还说得通。
天蓬毕竟是天庭旧臣,镇守天河多年,与兜率宫也算有些香火情分。
老君在他投胎之际,暗中留一手,助他日后修行,倒也合乎情理。
可这其中,有没有算到自己?
李晏不敢确定。
他转而望向四周,只见流沙河两岸,芦苇丛生,沙洲星罗棋布。
河风拂过,芦花如雪,纷纷扬扬。
他不言不语,只从袖中取出一只布袋,解开袋口,伸手抓出一把金灿灿的物事,信手一抛。
那些物事脱手而出,化作数十道金光,散向四面八方。
有的落在芦苇丛中,有的飘入河面之上,有的悬于半空,散发出清甜甘冽的果香。
悟能定睛一看,只见那些物事,乃是一枚枚金柑。
大如鸡卵,通体金黄,皮薄如纸,隐隐能看见内中晶莹剔透的果肉。
那果香沁人心脾,闻之便觉神清气爽,口舌生津。
“道长,这是……”悟能话未说完,便见那散落四方的金柑,忽然少了一枚。
东边芦苇丛中,一枚金柑凭空消失,无声无息。
悟能揉了揉眼睛,又见西边河面上,一枚金柑也不见了。
紧接着,南边,北边,上空,脚下……那些金柑,一枚接一枚地消失。
毫无征兆,毫无声息。
不过片刻工夫,数十枚金柑便只剩下了三五枚,孤零零地悬在半空。
悟能看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李晏却面色如常,反倒微微一笑,向四方打了个稽首。
“道长!”
悟能终于忍不住了,“那……那金柑……是被什么东西吃了?”
李晏将布袋收入袖中,淡淡道:“一位前辈。
贫道在山上修行时,曾与那位前辈有过一面之缘。
那位前辈爱吃金柑,贫道便备了些,权当是见面礼。”
悟能听他这般说,心中更加好奇:“那位前辈是谁?为何俺老猪看不见他?”
李晏摇了摇头,道:“该看见的时候,自然会看见。
不该看见的时候,看见了反倒不好。”
悟能似懂非懂,却也不好再追问。
他在天庭为官多年,深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那道长既然不说,自有他不说的道理。
李晏伸出手去:“元帅,那赤色宝珠,可否与贫道一观?”
悟能连忙从怀中取出那枚赤色宝珠,双手奉上。
那宝珠托在掌心,温润如玉,隐隐有火光流转。
火光之中,九条小龙盘旋飞舞,口吐烈焰。
烈焰之中,丹炉虚影若隐若现。
李晏接过宝珠,托于掌心,阖目凝神,以心神感应。
那宝珠之中,纯阳之气浓郁至极,如同汪洋大海,深不可测。
可在这纯阳之气的深处,还有一层更隐秘的东西。
那是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符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与纯阳之气融为一体。
若非他以心镜细细探查,根本察觉不到。
他凝神细观那些符文。
只见其形制古朴,笔画遒劲,与在兜率宫丹房之中所见的丹方密文如出一辙。
兜率宫的丹方密文,乃是老君亲创,用以记录炼丹之法。
配方,火候,炼制之法,皆以密文书写,外人便是拿到了丹方,也看不懂。
李晏在兜率宫炼丹之时,老君曾传过他一些密文的读法。
虽未传全,却也足以让他辨认出这些符文的大致含义。
此刻他细细辨认,只见那宝珠深处的符文,零零散散,不成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