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依贫道所见,张天师对婆婆,并无恶意。”
张氏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老婆子活了这些年,最怕的便是那些面上带笑,心里藏刀的人。
那道长呢?道长是好人还是坏人?”
李晏笑了笑,道:“婆婆觉得呢?”
张氏想了片刻,道:“老婆子觉得,道长是个好人。
可老婆子又觉得,道长这好人,和张天师那好人不一样。
张天师的好,像是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
道长的好,像是月亮。”
李晏听罢,心中微动。
这婆婆,不识字,不修行,却将他和张道陵看得如此透彻。
她一个瞎眼老婆子,是怎么看出来的?
李晏不由想起祖师说过的一句话:“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
寻常百姓,虽不懂什么大道至理,却凭着数十年的生活经验,磨出了一双看人的慧眼。
这婆婆,便是如此。
“婆婆,”李晏缓缓道,
“贫道不是什么月亮。贫道不过是一盏灯罢了。
灯烛之光,照不得太远,只能照见脚下的路。
婆婆跟着贫道走,贫道便替婆婆照一照。”
张氏听罢,笑了:“灯也好。老婆子瞎了十八年,有盏灯照着,总比摸黑强。”
祥云继续向西飞去。
约莫又飞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天际出现了一条大河。
日光之下,河水滔滔,浊浪排空。河面宽约数十里,无边无际。
河心之处,一团黑气盘旋不散,压得整条河都透不过气来。
李晏按下云头,落于洪江渡口。
渡口之上,有一座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洪江渡】。
石碑之侧,立着一人。
张道陵见李晏落下,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张氏,在她那双眼睛上停了一停。
只见那双原本空洞浑浊的眼珠,此刻隐隐有了一丝光泽。
这人的丹道造诣,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以茶为引,以木气通肝明目。
这法子看似简单,实则需要对药性,气脉,经络皆有极深的把握方能做到。
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不及。
那道人的分寸拿捏,却是刚好。
“天师,”李晏上前打了个稽首,“渡口可有异样?”
张道陵收回目光,望向那滔滔洪江:“那黑气之中的孽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贫道方才以心神探查,发觉它已从江底巢穴中苏醒,正在江心盘旋。”
李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江心的黑气,比方才所见又浓重了几分。
黑气翻涌不息,隐隐有一道狭长的黑影在其中游弋。
那黑影长约数十丈,形如巨蛇,头生独角,身有四爪。
“天师,”李晏道,“贫道有一事不明。”
张道陵道:“道友请讲。”
“这孽蛟蛰伏洪江三百余年,吞人无数,为何天庭不管?
地府不管?
四海龙族也不管?”
张道陵捋须道:“四海龙族不管,是因为此蛟身上有一半泾河龙王的血脉。
泾河龙王虽将它逐出龙宫,却终究是它的生父。
而泾河龙王说到底也是四海的一员,不如睁只眼,闭只眼。”
李晏道:“那洪江龙王呢?这洪江是他的辖地,孽蛟在此吞人,他便不管?”
张道陵微微一笑:“洪江龙王,倒是想管。
三百年前这孽蛟初来洪江时。
洪江龙王也曾点起水族兵将,与它在江心大战三日。
可那孽蛟身负上古蛟龙血脉。
又得了泾河龙王私下传的一颗龙族内丹,修为已至金仙境。
洪江龙王不过玄仙修为,如何是对手?
那一战,洪江龙王被打碎了龙角,八百水族兵将死伤过半,连龙宫都被那孽蛟撞塌了半边。”
“后来呢?”
“后来洪江龙王一纸御状告到了天庭。
玉帝倒也没置之不理,派了太白金星前去调停。
那孽蛟当着太白金星的面,口吐人言。
说自己是游方散修,不知洪江有主,愿与洪江龙王井水不犯河水。
太白金星见它态度恭顺,又碍于泾河龙王的面子,便做了个顺水人情。
命二龙划江而治。
江心以东归洪江龙王,江心以西归那孽蛟。
那孽蛟倒也守了百余年的规矩。
可后来洪江龙王因救了陈光蕊,将那状元留在水府做都领,孽蛟便又不安分了。
它嗅到陈光蕊身上有取经人的血脉气息,便动了歪心思,想着拿这状元当筹码。
洪江龙王斗不过它,只好忍气吞声。
这百余年来,江心以西的船只被它吞了不知多少,洪江龙王也只当看不见。”
李晏听罢,望向那江心翻涌的黑气,淡淡道:
“所以这洪江,明面上是两龙分治,实则那孽蛟才是真正的霸王。”
张道陵点头:“正是。洪江龙王空有敕封名头,却无镇压之力。
天庭不愿搭理这等小事,地府不管水域之事。
四海龙族又碍于同族之谊不肯出手。
这孽蛟便在这洪江之中,逍遥了三百年。”
几方势力,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顾忌。
到头来,这孽蛟便成了一个三不管。
它在这洪江之中吞人炼魂,逍遥法外三百余年,无人能治。
这便是三界的规矩。
不是没有道理,反而是道理太多。
道理一多,便等于没有道理。
第129章 渡头忽遇摇橹客 席上方知困龙人
洪江渡口。
江风吹得岸边芦苇伏倒如浪。
李晏负手立于碑侧,望着那江心翻涌的黑气。
黑气之中那道狭长身影时隐时现。
游弋一圈,江面便陷下一道漩涡,将漂浮的枯木芦草尽数吞入江底。
张氏站在他身后,竹杖点地,侧耳倾听着江涛之声。
她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股压在心头的阴寒。
“道长。这江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李晏还未答话,张道陵已接过话头:
“老姐姐莫怕。一条孽蛟罢了,翻不起大浪。”
话说得轻巧,右手却已探入袖中,指间夹住了一张符箓。
便在此时,江心那道黑气一凝。
一道水柱冲天而起,高约百丈,炸开漫天水花。
水花之中,一条黑影破浪而出。
那蛟身长约三十丈,通体青黑,鳞片大如蒲扇,缝隙间生满墨绿水藻。
头颅似蟒,额上一根独角弯如新月。
四爪踏着水浪,四趾蹼膜张开,踏水不沉。
一双竖瞳呈琥珀之色,瞳心一点猩红。
那竖瞳一转,扫过渡口三人。
张氏混身一软,便要瘫倒。
李晏伸手扶住她,一股温热的法力渡入她体内。
“洪江渡口,已有百余年不曾来过这许多人。今日是什么日子?”
张道陵上前一步,拂尘一摆,打个稽首:
“贫道张道陵,云游至此,欲渡此江。还望道友行个方便。”
孽蛟竖瞳一缩。
张道陵。
这三个字在三界之中,分量不轻。
这老道平日里坐镇龙虎山,等闲不会离山。
今日出现在洪江渡口,绝非云游二字能解释。
孽蛟压住心中惊疑,冷声道:“天师要渡江,自可驾云而过。
洪江虽阔,拦不住天师的云头。”
张道陵微微一笑:“贫道若要驾云,自然过得。
可这位老姐姐是凡人之躯,受不住高空罡风。贫道欲借水路一程。”
孽蛟的竖瞳转向张氏。
一个瞎眼老婆子。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周身无半分法力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