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面色已比方才好了一些,似是感应到李晏的目光,开口道:
“道长,龙王相请,咱们若是不去,倒显得不知礼数了。”
李晏微微点头,对李艮道:“既是龙王盛情,贫道便叨扰了。
只是这位婆婆是凡人之躯,只怕入不得龙宫。”
李艮道:“贵客放心。
龙王已命人备下了避水珠,可保这位婆婆在水下如履平地。”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
那珠子通体蔚蓝,内中隐隐有波涛流转。
李艮将避水珠双手奉与张氏。
张氏接过,那珠子一入手,她周身便浮起一层淡淡的水光。
那水光将江水隔开,她在其中呼吸自如,与在岸上无异。
鲁老三在一旁看得眼都直了。
他撑了四十年船,头一回见龙王派人来请。
“鲁老丈,”李晏道,“劳烦你将船撑到龙宫前。”
鲁老三如梦初醒,连忙摇橹。
乌篷船跟着李艮,向那龙宫驶去。
龙宫越来越近。
那水晶宫殿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宫门之前已站了两排迎客的水族。
左排是虾兵,手持长戈。
右排是蟹将,各执铜锤。
宫门正中,洪江龙王亲自迎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水族幕僚。
李晏扶着张氏下了船。
洪江龙王上前一步,抱拳道:“小王洪江龙王敖洪,见过道友。
道友远道而来,小王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李晏回礼道:“贫道严礼,不过一介散修,怎敢劳动龙王大驾。”
洪江龙王哈哈一笑:“道友过谦了。
天师方才已与小王说过,道友乃是当世高人,五行合一,金仙修为。
小王这洪江龙宫,多少年不曾有金仙驾临了。
今日道友到此,是小王的福分。来来来,快请入宫。”
他侧身引路,将李晏和张氏请入龙宫。
李晏扶张氏缓步而行,目光却在暗暗观察。
这洪江龙宫的格局,与他当年见过的四海龙宫截然不同。
四海龙宫富丽堂皇,处处彰显龙族的气派。
这洪江龙宫却朴素得多,水晶为墙,珊瑚为柱,珍珠为灯。
虽也华美,却有种江河水府的野趣。
宫墙之上,有几处修补的痕迹。
那痕迹虽已尽力掩饰,却瞒不过李晏的眼睛。
这应该便是当年洪江龙王与那孽蛟大战时,被撞塌的痕迹。
一行人穿过前殿,来到正殿之中。正殿之上已摆下酒宴。
主位自然是洪江龙王的,左右两侧各设了几案。
左侧首位坐着黄广义,右侧首位空着,显然是留给李晏的。
李晏扶着张氏在右侧首位坐下,自己在旁边落座。
洪江龙王在主位坐定,举起酒杯。
“道友远道而来,小王先敬道友一杯。”
李晏端起酒杯,却不急着饮,只望着那杯中的酒液。
那酒呈琥珀之色,晶莹透亮,隐隐有灵气流转。
“龙王,”
李晏淡淡道,“贫道冒昧问一句。这酒,是龙王宫中的藏酒,还是方才新酿的?”
洪江龙王一怔,随即笑道:“道友放心。这酒是小王宫中藏了三百年的碧波酿,绝非那孽蛟之物。”
李晏微微点头,举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一股清凉之气流向四肢百骸。
那清凉之中,又有一丝暖意。
这酒,确实是正经的龙宫藏酒。
酒中有水精之气,无毒。
洪江龙王见他饮了,面上笑容更盛:“道友痛快。
来来来,尝一尝我洪江的特产。”
他拍了拍手,便有一队蚌女鱼贯而入。
手中捧着玉盘,盘中盛着各色江鲜。
清蒸鲥鱼,红烧鳜鱼,醋溜白鱼,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鱼羹。
李晏替张氏夹了几样菜,放在她面前的碟中。
张氏摸索着吃了一口,赞道:“这鱼好鲜。”
洪江龙王笑道:“老姐姐喜欢便好。
这些鱼都是洪江野生的,比那人工饲养的鲜得多。”
宴席之间,觥筹交错。
洪江龙王频频劝酒,李晏来者不拒。
黄广义在一旁陪饮,目光不时在李晏身上扫过。
酒过三巡,洪江龙王放下酒杯,面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道友,”他低声道,
“天师离去前与小王说,道友要渡江,是为护送这位老姐姐去见她儿子?”
“正是。”
洪江龙王叹了口气:“不瞒道友,这位老姐姐的儿子陈光蕊,正在小王宫中。”
张氏手中的筷子落在地上。
“龙王……龙王说……光蕊在……在这里?”
洪江龙王向殿后唤了一声:“光蕊,出来罢。”
殿后珠帘一动,走出一个人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身穿青布袍,面容清瘦,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俊朗。
他在龙宫中困了十八年,不见天日,面色略显苍白。
陈光蕊走到殿中,目光落在张氏身上,浑身一震。
“娘……娘!”
陈光蕊扑到张氏面前,跪倒在地,抱住母亲的双膝,泪如雨下。
张氏伸出颤抖的手,摸到儿子的脸。
十八年了。
十八年,她日日夜夜盼着这一刻。
当真摸到儿子脸的时候,她反倒不敢相信了。
“光蕊……是你吗?”
“娘,是孩儿。是孩儿!”
张氏突然抬起手,打了陈光蕊一巴掌。
这一巴掌,把殿中所有人都打愣了。
“你这不孝的东西!”
张氏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十八年!整整十八年!
你连个信都不给娘捎!娘以为你死了!娘的眼睛都哭瞎了!”
陈光蕊跪在地上,任凭母亲打骂,一动不动。
泪水滴在张氏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娘,孩儿不孝。孩儿不孝。”
张氏打了几下,手便软了。
她把儿子紧紧抱在怀里,放声大哭。
十八年的苦,怕,盼,全在这一哭之中。
洪江龙王在一旁看着,不由转过身去。
便在此时,李晏道:“龙王,贫道有一事不明。”
洪江龙王转过身来:“道友请讲。”
李晏道:“陈光蕊在龙王宫中十八年,龙王为何不放他还阳?”
洪江龙王面色一僵。
他看了黄广义一眼,黄广义微微摇头。
这些小动作,全落在李晏眼中。
“道友,”洪江龙王干咳一声,
“此事……此事不是小王不肯放。实在是……实在是时机未到。”
李晏道:“什么时机?”
洪江龙王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黄广义接过话头:“道友有所不知。
陈光蕊之死,是天数。
天数未至,便是龙王也不敢擅自放他还阳。”
李晏望向黄广义:“山神所说的天数,是什么?”
黄广义道:“取经人西行之日,便是陈光蕊还阳之时。
此事乃观音菩萨亲口吩咐,贫道不过是奉命行事。”
李晏心中已了然。
陈光蕊的还阳,是不许。
佛门要的是一个在江底困了十八年的状元。
要他在取经人西行途中还阳,以此彰显佛法无边。
若提前放他还阳,这出戏便不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