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这一声娘,也是在观音的注视下叫出来的。
他默默摸了摸那枚早已备好的玉符。
母子抱头痛哭之际,云端之上,张道陵开口了。
“菩萨,陈光蕊沉冤十八年,今日天机已至,该还他一个公道了。”
观音微微颔首,道:“天师所言极是。”
她转向江面,右手结印,口中诵了一句真言。
那真言细如游丝,岸上百姓听不见。可江底深处却传来一阵龙吟。
江水分开,洪江龙王敖洪亲自引着一人,从江底缓缓升了上来。
那人身穿青布袍,面容清瘦,双目微红。
正是陈光蕊。
十八年水底光阴,他日日夜夜盼着这一刻。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站在江面之上,望着岸上那抱头痛哭的母子二人,
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观音道:“陈光蕊,你沉冤十八载,今日天机已至,还不上岸与妻儿团聚?”
张道陵亦道:“陈先生,贫道已替你打点妥当。
那刘洪便在岸上,只等你指认,便可将其正法。”
陈光蕊站在江面之上,望着云端那两位大能。
一位是佛门菩萨,一位是道门天师。
若在十八年前。
他一个刚中了状元的书生,见了这般人物,怕是要跪地叩首,口中称颂不止。
可十八年水底生涯,他日日夜夜对着那面水镜,瞧见妻子忍辱偷生。
看着母亲哭瞎双眼,知晓自己的儿子被水贼丢入江中。
那水镜是洪江龙王替他炼的,能照见江州城中的一切。
故此,他站在江面之上,向云端那两位大能深深一揖:
“菩萨,天师,光蕊有一事相求。”
观音道:“你且说来。”
陈光蕊道:“光蕊沉冤十八年,蒙龙王收留,得母亲不弃,受严道长大恩。
光蕊斗胆,想请严道长做个见证,替光蕊一家洗雪沉冤。”
此言一出,云端之上安静了片刻。
观音的目光在陈光蕊身上停了停,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张道陵捋须不语,目光却也在陈光蕊身上多停了一息。
二人心中皆是一般念头。
这陈光蕊,不识抬举。
他们二位亲自出面替他主持公道,他反倒要请一个散修来做见证。
可陈光蕊话已出口,他们也不便反驳。
毕竟这状元的命,是那道人救的。
他母亲的眼睛是那道人治的。
体内的寒毒也是那道人驱的。
那道人于他一家有再造之恩,他请那道人做见证,于情于理,都挑不出毛病。
观音淡淡道:“既是如此,那严道人何在?”
陈光蕊转过身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岸上百姓面面相觑,不知这位状元公口中所说的严道长是谁。
便在此时,人群中传来一阵咳嗽声。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翁拄着竹杖,慢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百衲衣,满头白发乱如枯草,一双眼睛浑浊发黄。
一边走,一边咳嗽。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行将就木的老郎中。
他走到岸边,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周身气息随之一变。
那灰扑扑的百衲衣化作一袭青色道袍,竹杖化作拂尘。
满头白发变作三缕长髯,浑浊双目变作朗若星辰。
一股清气冲霄而起,将那笼罩江面的佛光与龙气都冲淡了几分。
那清气清而不寒,正而不刚,五色流转,相生相克。
岸上百姓纷纷揉眼,只当是花了眼。
观音的莲云微微一顿。张道陵捋须的手停了一瞬。
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这道人,真的在人群中,他们竟没认出来。
李晏走到张氏与殷温娇面前。
张氏正抱着陈光蕊哭得泪眼模糊,忽觉有人走近。
见是李晏,连忙抓住他的衣袖:
“道长!老婆子还以为无缘与你再见了!”
李晏温声道:“婆婆,贫道说过,有缘千里来相会。”
张氏老泪纵横,拉着李晏的手不肯放开。
殷温娇跪在地上,向李晏磕了三个头。
她什么也没说,可这三个头,比什么话都重。
李晏扶住她,道:“夫人不必如此。”
转向陈光蕊,微微点头,“陈先生,贫道受你所托,便替你做这个见证。”
转身望向祭坛之侧,刘洪正瘫在那里,面如死灰。
他周身那股黑气已被佛光灼烧得七七八八,眉心那缕灰白之气浓得像墨。
寿元之火,已只剩最后一星。
李晏走到刘洪面前,俯视着他:“刘洪。
十八年前,你在洪江渡口杀害陈光蕊,冒名赴任,霸占其妻。
十八年后,你服用魂液,残害百姓,与孽蛟勾结。
这两桩罪,哪一桩都够你死一百回。”
刘洪浑身发抖,眼中闪过一丝垂死的凶光:“你……你凭什么?
本官是朝廷命官,便是要杀,也轮不到你一个野道士来杀!”
他挣扎着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枚黑色的珠子,猛地摔在地上。
那珠子炸开,一团黑雾涌出,化作一只狰狞的鬼脸,向李晏扑来。
那是孽蛟临死前留给他的一缕残魂。
刘洪将这残魂封在珠中,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
李晏看也没看那鬼脸,只将拂尘一拂。
那鬼脸在半空中僵了片刻,随即化作青烟,消散无形。
孽蛟全盛时都不是李晏对手,何况一缕残魂。
刘洪见最后的底牌也被破了,彻底瘫倒在地。
裤裆之间,一股腥臊之气弥漫开来。
李晏转过身,对玄奘道:“玄奘法师,有一事,贫道先与你说明白。”
玄奘闻言,双手合十。
“道长请讲。”
“此人十八年前杀你生父,霸你生母,将你抛入江中。
此仇不共戴天,按天理伦常,当由你亲手了结。然则,”
“法师是出家人,若亲手杀生,便是破了杀戒,十世功德毁于一旦。
西行取经,也便不必去了。”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岸上百姓面面相觑,有那性急的汉子忍不住低声嘀咕: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难道便饶了这狗贼不成?”
殷温娇攥紧了玄奘的衣袖,眼中神色复杂至极。
观音立于莲云之上,面上掠过一丝异色。
这道人,将难题摆在了明面上。
玄奘若亲手杀刘洪,取经大计便毁于一旦。
若不杀,这杀父之仇如何得报?
她正要开口,张道陵却抢先一步,捋须笑道:“道友所言极是。
玄奘法师是出家人,不宜沾染血腥。
依贫道之见,这刘洪便由朝廷律法处置,明正典刑,亦不失公道。”
观音淡淡道:“天师此言差矣。
刘洪乃大唐命官,便是要明正典刑,也需经刑部复核,御史台弹劾,大理寺审理。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一年半载。
取经人岂能在江州耽搁这般久?”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在云端之上争辩起来。
一个说律法,一个说天数,各有各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晏负手立于岸边,静静听着,心中却是雪亮。
佛道两家,争的不是刘洪怎么死,争的是谁来处置刘洪。
谁处置了刘洪,谁便在这出戏中占了上风。
至于刘洪本人,不过是一枚弃子罢了。
便在此时,张氏拄着竹杖,颤巍巍地走到刘洪面前。
她盯着刘洪看了半晌,忽地举起竹杖,没头没脸地打了下去。
“你这天杀的贼子!还我儿子!还我儿媳!还我孙儿!”
竹杖打在刘洪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洪蜷缩在地,双手抱头,却是一动不动。
他已失了魂液滋养,又遭佛光灼烧,此刻便是连躲闪的力气都无。
张氏打了十几下,气力不济,竹杖落地的力道渐渐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