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味合和,气血双补,心肝脾三脏同调。”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只茶壶,两只茶杯。
那茶壶形制古拙,壶身刻着一道中天八卦。
八卦之外,又套着一圈符文,样子仿若一条首尾相衔的青龙。
他正要泡茶,忽然停下了手。
因为那山神庙中没有水。
他转身出了庙门,朝左右看了看。
庙前有一株老松,松下有一块大石。
石面凹陷处积着一小汪露水。
那露水是昨夜山雾凝结而成,澄澈透亮。
他蹲下身,以法力将露水引入茶壶之中。
露水触壶,壶底的青龙符文微微一亮。
回到庙中,将茶壶放在蒲团前,伸出右手食指,在壶底一点。
一道赤光没入壶中。
壶中之水须臾间便沸腾起来。
茶香随着水汽袅袅升起,弥漫整座山神庙。
他提起茶壶,将澄碧的茶汤倾入杯中。
茶水注入之时,空中隐隐浮现一朵五色祥云。
又有一声龙吟在庙梁间回荡。
少女看得眼都直了。
她见过不少炼丹的方士,也见过不少修行的道人。
可从未见过有人能用一根手指便将水烧沸。
更未见过泡一壶茶竟能引出五色祥云的异象。
老者捋须不语,目光在那朵五色祥云上停了许久。
李晏将一杯茶递与少女,温声道:“姑娘,请。”
少女双手接过,只觉茶杯触手温热,茶香扑鼻而来,闻着便觉心神宁静了几分。
她将茶杯送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茶汤入口,一股清气自喉间升起,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那清气所过之处,心口的滞闷轻了,心悸之感和倦怠也散了大半。
“道长……这茶……”她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讶。
李晏微微一笑,将另一杯茶递与老者。
老者接过,将茶杯托在掌心,细细端详。
杯底沉着三片茶叶,叶片舒展,脉络分明。
他看了片刻,将茶汤一饮而尽。
茶汤入喉,那股清气在他老朽的经脉中缓缓流淌。
许多许多年前,他也曾感受过这般清灵的气息。
那时他还年轻,他还不曾历过那场大劫。
碧色在浑浊的眼珠中一闪而过。
他放下茶杯,道:
“此茶名曰归元,非丹非药,却能祛病延年。敢问道长,这茶方从何处得来?”
李晏心中微凛。
他说非丹非药,寻常猎户不会这般说话。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一笑:“是贫道自创的。”
老者将那只小罐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
罐底刻着一道小小的符印,是五行符中的土符。
拇指在符印上来回摩挲了几下。
那符印的刻痕里嵌着一层薄薄的茶垢,散发出雷击木香气。
“这制茶的手法,倒让老朽想起一件旧事。”
他放下陶罐,
“许多许多年前,老朽还年轻时,曾在一个地方待过一阵。
那地方也有一株老茶树,长在悬崖边上,年年清明前抽新芽。
有个师弟,笨手笨脚的,总采不到最好的嫩芽。
他便想了个取巧的法子,将茶叶和药材一起放入葫芦里,以山泉水温养,
说这般制出的茶既能润喉,又能养气。”
李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
少女听了,却笑出声来:“墨爷爷又在编故事。你一个猎户,哪来的师弟?”
她提起笔,在竹简上写了几行字,边写边念。
那字字句句,是在把方才这番对话当奇闻异事记下来。
老者瞪了她一眼:“谁编故事了?老朽说的句句是真。”
又转过头来问李晏,“道长,你说是不是?”
李晏望着老者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与记忆深处某张面孔重叠在了一起。
他搁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
那玉符通体青碧,正面刻着一道符文,背面光洁。
“贫道与老丈一见如故,这枚护身玉符便赠与老丈。”
他将玉符递与老者,“此符乃贫道以青城山雷击木炼制,佩在身上可辟邪驱魔。
老丈常在山中行走,当用得着。”
老者接过玉符,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浑身一震。
那玉符背面似镜。
镜面之上映出他的脸。
满头白发,皱纹密布,一双眼睛浑浊发黄。
这便是他如今的模样。
一个行将就木的老猎户。
他握着玉符的手微微发抖。
李晏又取出一枚玉符,递与少女:“姑娘,这枚玉符赠你。
你气血亏损,此符有安神定志之效,佩在身上可助你夜寐安稳。”
少女接过玉符。
同样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眉清目秀,唇红齿白。
少女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墨爷爷,你怎么这副表情?像是见了鬼似的。”
老者怔怔地望着李晏。
李晏也望着他。
少女左看看,右看看,眉头微皱,忽然指着李晏:“道长,你到底是何人?
我总觉得你身上有股说不清的熟悉感。
这股熟悉感我刚才就有,现在愈发明显了。”
李晏微微一笑,道:“许是姑娘在何处见过贫道?”
少女摇头道:“我这些年记性虽不大好,可若是见过道长这般人物,绝不会忘。”
李晏道:“那便是姑娘见过与贫道相似之人?”
少女又摇了摇头,正要说也没有,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
“道长,你方才泡茶时,先用食指在壶底点了一下。”
她道,“那个动作,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李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少女继续道:“我记性不大好,许多事都忘了。
可是我记得,有一个人泡茶的时候也是这般动作。
也是用一根手指在壶底一点,那水便沸了。
他说这叫一阳初动,是丹道中的火候功夫。
一阳者,肾水中一点真阳也。初动者,活子时也。
一阳初动,万物回春。
以人身之真阳引天地之真火,水火既济,便是金丹之基。”
她说到一阳初动,万物回春八字时,语气格外认真。
她一个山野少女,怎会知道一阳初动,水火既济,金丹之基?
少女见两人都望着她,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我方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也不知这些词是从哪冒出来的。就是看着道长那动作,忽然就想起来了。”
她皱了皱眉,努力回想了片刻,摇摇头,“想来是以前在哪本书上看到的吧。”
“老丈方才说,许多许多年前,你曾在一个地方待过一阵。
那地方有一株老茶树,长在悬崖边上。
老丈可还记得,那株老茶树旁边,还有什么?”
“还有……还有一棵老松。
那松树比茶树还老,不知活了多少年。
松树底下有一块大石,石面磨得光溜溜的,是弟子们坐出来的。
每年的春分,师傅便坐在松树下讲道,弟子们围坐于大石之上。
老松参天,松针如盖,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斜月照在松枝上,洒下一地清辉。”
李晏静静地听着。
“那老松旁边还有一株梅树。梅树不高,枝干虬曲,年年腊月开花,香雪满枝。
有一年冬天,梅花开得极盛,凌寒独放,满山都是香气。
师傅说,梅花香自苦寒来,修行亦是如此。”
他的声音愈发深沉。
少女停下了手中的笔,在她的记忆里,墨爷爷是个喝酒说笑,爱编故事的老猎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