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竹抹了抹嘴,把酒壶递过去,“你想过没有,他要你还什么?”
李晏接过酒壶,饮了一口。
酒还是那酸涩的米酒,入喉却比方才多了一层滋味。
他放下酒壶,望向溪谷尽头那片被山雾遮掩的天光。
“他没说。但我猜,与取经之事有关。”
墨竹捋须的手停住了。
“师弟何出此言?”
“守炉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观音与地藏去五行山宣旨的当口来青城山看丹炉。”
李晏将酒壶递还,“青城山离五行山,驾云不过半日路程。
他若真要替葛玄看丹炉,什么时候不能来?”
墨竹闻言,将那酒壶搁在膝上,阖目沉思。
溪谷之中只余潺潺水声。
海琼坐在一旁,膝上摊着那卷竹简,手中握笔,却迟迟未落。
她的面色比方才又好了些,唇上已有了淡淡的血色。
“师弟的意思,守炉人是来盯梢的?”
“未必是盯梢。”李晏摇头,“更像是来认人的。”
墨竹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锐光:“兜率宫在暗中布局。”
“兜率宫一直在布局。”
李晏淡淡道,“金蝉子十世轮回,那元神深处的道门印记,正是老君的手笔。
如来以为金蝉子是他的二弟子,却不知金蝉子早在轮回之中,被老君种下了道门的种子。
这桩事,我也是在洪江渡口,见了玄奘周身那道佛光深处的丹炉虚影,方才想明白。”
墨竹倒吸一口凉气。
“如来知不知道?”
“未必不知。”
李晏道,“只是取经大计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便是知道金蝉子被种了道种,如来也只能装作不知。
否则这经便取不成了,佛门东传的大势便要半途而废。
如来赌不起,老君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随后,语气认真无比:“师兄。我如今还有两桩事要做。
一是,助师兄重焕生机。
二嘛,我兄弟被压在山下,我需提前布局。”
墨竹将酒壶搁在膝上,双手按着那根油光水滑的竹杖。
山风吹过溪谷,拂动他稀疏的白发,也将他那件长袍吹得不断作响。
他望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
一张布满风霜的老脸,皱纹深刻,两颊凹陷,颧骨高耸。
一双眼睛浑浊发黄,哪还有半分当年方寸山上那个墨竹道人的影子。
“师弟。”
“长生一事,我这把老骨头早就看淡了。
这些年在五行山守着那猴子,日日夜夜对着那群珈蓝功曹装疯卖傻,什么修行不修行的,早已搁下了。
你如今已是太乙金仙,师兄替你高兴。
至于重焕生机——”
他摆了摆手。
李晏从袖中取出那只粗陶小罐,解开麻绳,拈出几片张氏赠的野茶,放入壶中。
又将溪谷中的泉水注入壶内,伸指一点,壶底赤光一闪,水便沸了。
茶香袅袅升起,与溪谷中的雾气混在一处。
他斟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墨竹。
“师兄可还记得,当年在方寸山时,师傅说过一句话?”
墨竹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师傅说,长生之道,不在天资,不在机缘,在于一个守字。”
李晏呷了一口茶,“守得住本心,便守得住道。
守得住道,便能等来那一线生机。
师兄在五行山守了数百年,师兄的本心,从来未失。”
茶水在杯中荡起一圈圈涟漪。
“可我已经老了。”他低声道,“精气衰败,经脉枯涩,丹田几近枯竭。
便是有长生之法,怕也无济于事了。”
李晏搁下茶杯,望着墨竹那双浑浊的眼。
“师兄可曾听说过金液还丹之法?”
墨竹浑身一震。
这四个字他自然听过。
那是丹道中最上乘的续命之法,以外丹之精补内丹之损,以五金八石之粹灌入丹田。
再以自身真火反复煅烧,最终凝成一枚金液还丹。
此丹一成,可补百年亏损,续断脉残经,便是行将就木的老迈之躯,也能枯木逢春,重返生机。
只是这法子有三难。
一难在药材难寻,五金八石皆是天地灵物,寻常修士穷一生也未必能集齐。
二难在火候难控,煅烧之时稍有不慎便是丹毁人亡。
三难在施术者需以太乙金仙的修为替受术者护住心脉。
否则金液入体,经脉承受不住那霸道的金石之气,立时便要爆体而亡。
这第三难,便注定了三界之中能施展此法的人凤毛麟角。
太乙金仙本就不多,愿意耗费自身精元替旁人护法的更少。
“师弟,你的意思是?”
“五金八石,我已集齐。”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匣。
打开匣盖,匣中分作八格。
五金——庚金,乙木,癸水,离火,戊土。
五金齐备,八石亦全。
丹砂,雄黄,曾青,空青,硫黄,戎盐,硝石,礜石。
其中,每一样皆是他在这一路云游之中,收集而来。
墨竹望着那八格金石,嘴唇哆嗦了半晌。
“师兄,这五金八石,并非我刻意去寻。”李晏缓缓道,
“若说是我替师兄集齐了药材,倒不如说是师兄的机缘到了。”
他将玉匣合上,推到墨竹面前。
墨竹怔怔地望着那只玉匣。
数百年前在方寸山上,师尊讲道时曾说过一句话:“丹道即天道。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善人者,非谓其心善,谓其行合于道也。合于道者,机缘自至。”
“师弟,”老眼里有泪光在闪烁,“你叫我说什么好?”
“什么都别说。”
李晏站起身来,“金液还丹的炼制,需三日工夫。
谷中有三才隐气符遮掩,外界感知不到谷中的动静。
葛观主和守炉人已走,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来搅扰。
这三日,便在这溪谷之中,替师兄炼这一炉丹。”
他将墨竹带到溪谷中央那片石坪上。
石坪三面环树,一面临渊,地势平坦,正是炼丹的好所在。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尊丹炉。
那丹炉不过尺许来高,通体青黑,炉身之上刻着一道八卦图。
八卦之外又套着一圈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图案。
炉盖之上蹲着一只三足金蟾。
金蟾口中衔着一枚铜钱。
这丹炉是他昔年在方寸山时,师尊赠他的出师之礼,名曰四灵八卦炉。
昔年他在山中炼丹时,用的便是此炉。
他将丹炉置于石坪正中,又以五行之力在石坪四周布下四座符阵。
青木令插入大地,乙木之气引动东方青龙七宿。
埋庚金令于西,庚金感召白虎星宿之力。
朱雀灯燃起,离火之精接通南方七宿。
玄武水置于北,癸水通灵,勾连玄武七宿。
四象归位之后,他再以戊土之力在丹炉正下方画了一道土符。
用以将四象之力尽数汇聚于丹炉之中。
做完这些,他让墨竹盘膝坐于丹炉正北,面朝南方。
墨竹依言坐下,将竹杖横在膝上,阖目凝神。
李晏在他对面盘膝坐下,将五金八石按五行相生的次序一一投入炉中。
戊土,土生金,庚金,金生水,癸水,水生木,乙木,木生火。
最后投离火,火生土,故终入火。
五金入炉,五行相生,炉中便起了五色光华,流转不息。
然后是八石。
先投丹砂,离火应之,赤光冲霄而起。
继以雄黄,庚金被引,白芒耀目。
曾青入,乙木动,流转青辉。
空青下,癸水凝,深沉如墨。
待到硫黄与丹砂相激,火势愈旺。
戎盐共雄黄交融,金气更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