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第441章

  声音仔细听,便能听出那温和底下压着寒霜,

  “道友替大圣接下天条追罚,贫僧佩服。

  只是天条之外,尚有佛法。

  这紧箍儿乃如来世尊亲口嘱咐,

  命贫僧交与取经人,以约束大圣野性,保取经大业周全。

  道友要替大圣出头,莫非连如来的法旨也要一并挡下?”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神色各异。

  王万春跪在地上,暗自叫苦,这双叉岭莫不是待会儿,要变成神仙打架的战场?

  他悄悄往后又缩了半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玄奘站在一旁,手中数着的念珠早已停了。

  他望着普贤手心那顶金箍儿。

  梵文流转之间隐隐透出的暗红血光,让他心头莫名地一阵发紧。

  他自幼诵经,对佛门宝物的气息并不陌生。

  可这金箍儿上的气息却与寻常佛宝截然不同。

  那是令人不安的阴冷,无声无息,却能透骨生寒。

  他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

  毕竟,那是如来的法旨,他一个凡僧,有什么资格置喙?

  便在此时,李晏笑了一声。

  “菩萨方才说,这紧箍儿是为约束大圣野性。”

  “贫道敢问菩萨,大圣的野性,究竟是什么?”

  普贤眉头微动,正要开口,李晏已继续说道:“是不服管束?

  不畏权势?还是不肯低头?

  若这便是野性,那贫道倒要问一问菩萨。

  这满天神佛,哪一个没有几分不服管束的过往?”

  “文殊菩萨,你昔年在五台山修行时,曾以慧剑斩断三千烦恼丝,

  立下大弘愿要度尽众生。

  彼时灵山之上,多少古佛说你狂妄?

  若按今日的标准,你那时的宏愿,算不算野性?”

  文殊面色微变,握着念珠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一分。

  李晏又转向普贤:

  “普贤菩萨,你昔年发十大愿,愿以自身功德回向一切众生。

  彼时多少人说你痴心妄想?

  若按今日的说法,你那时的愿力,算不算野性?”

  普贤托着金箍儿的手,微微发紧。

  李晏字字如刀:

  “诸位菩萨昔年皆有野性,皆有不服,不肯低头之时。

  正是凭着这股野性,诸位才能走到今日这一步。

  如今诸位成佛作祖,却将这份野性视如洪水猛兽,

  要用金箍儿来约束后辈的野性。

  这算什么?”

  山风拂过,将他的话送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那三个巡山神将听得目瞪口呆。

  毕竟,他们从未想过,有人敢当着两位菩萨的面说出这般话来。

  王万春更是听得心惊肉跳,他虽然大半听不懂,却隐约觉得这番话句句在理。

  那些高高在上的菩萨,当年不也是从凡人修上去的?

  凭什么修成了就要给别人套箍儿?

  玄奘却是心头一震。

  他自幼受师父教诲,佛门戒律森严,慈悲为怀,降魔卫道。

  可今日听李道长这一席话,他渐渐意识到一件事。

  佛门讲究放下执念,可若连心中的那一口气都放下了,那还是自己吗?

  这猴子之所以是齐天大圣,不正是因为他心中有一口不肯咽下的气吗?

  若用金箍儿将那心气箍住了,他还是齐天大圣吗?

  “道友之言,虽有道理,却未免偏颇。

  大圣的野性与贫僧昔年的愿力,岂可同日而语?

  贫僧的愿力是为众生,大圣的野性却是为己。

  为己与为众生,判若云泥。”

  “为己?”

  李晏微微一笑,指向山寨门前那片血迹已干的空地,

  “那六贼盘踞双叉岭数年,杀人越货,祸害百姓。

  过往客商死于他们刀下者不计其数。

  大圣今日杀了这六贼,是替那些冤死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菩萨说大圣为己,贫道倒要请教。

  这公道,是为大圣自己讨的,还是为那些百姓讨的?”

  普贤默然。

  李晏又道:“方才菩萨说,佛门早知六贼之祸,只是碍于天规地律,不便出手。

  贫道敢问菩萨,天规地律是规矩,公道便不是规矩了?

  若规矩只管束强者,却护不住弱者,那这规矩,还配叫规矩么?”

  这话一出,普贤与文殊为之色变。

  这句话已不单单在说金箍儿,而是在说整个三界的秩序。

  天规地律,仙佛共遵,数千年来无人敢质疑其公正性。

  可这道人偏偏在以寻常的语气,问出了这句石破天惊的话。

  “道友慎言。”

  文殊声音如霜,

  “天规地律乃三界根基,岂是你我所能置喙?

  大圣杀六贼,功过是非自有公论。

  然则紧箍儿乃如来法旨,道友便是说出花来,贫僧也不能违逆世尊之命。”

  他将话头重新拽回紧箍儿上,显然是不愿在李晏提出的那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李晏也不追击,只是淡淡道:“既如此,贫道也不为难二位菩萨。”

  他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拿来。”

  普贤一怔:“什么?”

  “紧箍儿。”

  李晏仿若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如来若是不喜,自来找贫道便是。”

  普贤和文殊相视骇然。

  道人是第一个敢说这话的。

  普贤深吸一口气,将金箍儿缓缓放入李晏掌心。

  那金箍儿触到李晏掌心的瞬间,梵文上的暗红血光随之一亮。

  然而下一刻,五色光华从掌心涌出,将那暗红血光裹在其中。

  眨眼间,便将那血光抖散了。

  金箍儿上的梵文流转,佛光隐隐,可那阴冷气息却荡然无存。

  普贤望着这一幕,面上无喜无悲,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紧箍儿上的禁制乃如来亲手所下,便是寻常大罗金仙也未必能解开。

  这道人随手一抹便化解了其中禁制。

  这玄妙手段,只怕比南无无身佛所说的不逊大罗还要高出一筹。

  文殊亦深深看了李晏一眼,不再多言。

  普贤将金箍收入袖中,双手合十,向李晏微微一礼,又向玄奘道:

  “法师,此去西行,路途遥远,妖魔众多。

  贫僧有一言相赠,取经大业,非同儿戏。法师莫要忘了自己是谁。”

  这句话听来寻常,却让玄奘心头莫名地一震。

  他总觉得普贤话中有话,却又捉摸不透。

  只得双手合十,躬身道:“弟子谨记菩萨教诲。”

  普贤点了点头,与文殊一道驾云而去。

  两朵祥云升到半空,云中的普贤低声道:

  “师兄以为,那金箍儿上的禁制,他解开了几成?”

  文殊长叹道:“十成。”

  普贤面色一变。

  他原本以为李晏只是以蛮力压制了禁制,却没想到竟是将禁制彻底解开了。

  那可是世尊亲手所下的禁制啊!

  “有此人在……”

  普贤话到嘴边,终究还能感慨道,“取经之路,怕是不会如我佛预料那般。”

  祥云远去,山寨前恢复了寂静。

  玄奘站在寨门外,望着满地尸首,心中百感交集。

  今日这一日之间,他经历了太多。

  从长安出来时,他只知晓西行路远,妖魔遍地。

  可如今他才清楚,妖魔之外,还有仙佛之争。

  仙佛之外,还有天规与公道之争。

  思忖间,他不由望向那猴子。

  孙悟空蹲在大石头上,正拿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

  画了一笔觉得不对,又用尾巴扫掉重画,嘴里还嘟嘟囔囔的。

  “大圣,你在做什么?”玄奘忍不住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