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不多时,便到了南天门内。
李晏抬眼望去,只见天门两侧的蟠龙柱上,那两条金龙盘旋缠绕。
龙睛之中神光流转。
可那神光比数百年前暗淡了几分,若不细看,只当是岁月侵蚀所致。
心中微动,以因果之眼扫过那两条金龙。
龙魂深处,那股异样气息比沿途那些天兵又浓了些许。
那气息缠在龙魂的灵台之上,好似蛛网一般细密。
“这蟠龙柱上的金龙,在孕育龙魂?”
太白金星顺着他目光望去,捋须笑道:“道友慧眼。
这两条金龙乃上古龙魂所化,镇守南天门已历万载。
只是近些年来,龙魂日渐沉寂。
守门的天将都说,许是年岁太久,灵性渐失了。”
李晏若有所思。
他看见的,不只是灵性渐失。
那蛛网般的气息正在吞噬龙魂的本源,日积月累,龙魂便会彻底消散。
到那时,蟠龙柱便只是两根普通的石柱,再无镇守天门之能。
可这话不能明说。
收回目光,随太白金星继续前行。
过了南天门,便是天街。
天街两侧,仙官神将往来不绝。
驾云骑鹤,衣袂飘飘,仙乐隐隐。
乍一看,与往日并无不同。
只是,李晏的目光却落在天街尽头,那座高耸入云的观星台上。
观星台乃天庭观测三界气运之所。
台上设有浑天仪,地动仪,量天尺三件至宝。
昔年他来天庭时,曾远远瞥见过那三件至宝。
彼时浑天仪上的星辰运转有序,地动仪上的八方龙首个个昂首向天。
量天尺上的刻度清晰分明。
可此刻望去,浑天仪上的星辰运转比当年慢了几分。
有几颗大星甚至偏离了原有的轨迹。
地动仪上的八方龙首垂下了大半,龙口紧闭,不再喷吐地脉之气。
量天尺上的刻度更是模糊不清,尺身之上隐隐有几道裂纹。
太白金星见他目光落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道:
“道友,凌霄殿便在前头,请随老朽来。”
李晏收回目光,心中那团迷雾愈发浓重。
天庭镇天三宝齐暗,绝非寻常。
可太白金星方才的反应,分明是在回避这个话题。
以他在天庭数万年的资历,不可能不知道三宝的变化意味着什么。
他不说,便是不便说,或者不敢说。
行不多时,凌霄殿已在眼前。
殿前玉阶九百九十九级,阶上铺着云锦,两侧立着金甲神将。
殿门之上,那块凌霄宝殿的金匾熠熠生辉。
匾上的四个大字,乃玉帝以自身精血所书,历经万劫而不灭。
可李晏站在殿前,却感应到了一丝腐朽之气。
那气息与那三个巡山神将体内的异样气息同出一源,却更为古老。
刹那间,李晏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天庭,在一点点地被侵蚀。
便在此时,殿中传来一声钟鸣。
钟声悠远,震得云层翻涌。
随即一个声音从殿中传出,尖细悠长:
“宣,散修严礼,入殿觐见。”
太白金星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笑意中多了几分郑重:
“道友,请。”
李晏整了整道袍,迈步踏上玉阶。
那三个巡山神将跟在后面,走一步,停一停,
金甲神将额上的冷汗已淌到了脖子里。
身后的两个副将更是面如土色。
他们奉东岳府君之命去拿妖猴,结果非但没拿成,
反倒领了一个不逊大罗的人物来凌霄殿。
这差事办得,说好也好,说糟也糟。
好在这道人脾气不错,没在半路上为难他们。
糟的是,待会儿玉帝问起来,他们该如何回禀?
金甲神将越想越怕,脚下不由慢了几分。
李晏似有所觉,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他们一眼。
“三位将军,可是有什么难处?”
金甲神将被他一问,心中更加忐忑,支吾道:
“末将……末将只是担心,待会儿玉帝问起双叉岭之事,末将不知该如何回禀。”
李晏微微一笑,温声道:“三位将军只管如实回禀便是。
双叉岭之事,贫道自会与玉帝分说。
若有责罚,贫道一力承担,不会连累三位。”
金甲神将听了这话,眼眶莫名地有些发酸。
他在东岳府当差数千年,见过的上仙大能不计其数。
可那些上仙,哪个不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
便是一个小小的差事办砸了,轻则呵斥,重则贬黜。
从无人像这道人一般,替他们这些末流小神着想。
“道长……”金甲神将张了张嘴。
李晏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前行。
玉阶两侧的金甲神将目不斜视,手中金戈银戟泛出森然寒光。
可李晏走过时,他们的眼角余光都不由自主地瞥向这个青袍道人。
双叉岭之事早已传遍天庭,这道人三言两语劝退雷部天尊,
当众接下天条追罚,又在普贤文殊面前将那金箍儿收走。
这等人物,他们活了数千年也不曾见过几个。
走入凌霄殿,殿中仙官神将分列两旁。
左侧是以张道陵为首的四天师,右侧是以李靖为首的四大天王。
中间御阶之上,玉皇大帝端坐龙椅,头戴十二冕旒,身穿九龙袍,
面如冠玉,不怒自威。
御阶之侧,王母娘娘凤冠霞帔,容颜端庄,一双凤目正望向殿门处。
李晏走到御阶前,打了个稽首:“贫道严礼,参见玉帝。”
此言一出,殿中众仙神色各异。
李靖面色阴沉,托着玲珑宝塔的手微微收紧。
他与这青袍道人在五行山前交过手,知晓此人的厉害。
今日他站在凌霄殿中,身后是玉帝,身旁是同僚。
可望向那道人的一瞬,仍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忌惮。
张道陵捋须不语,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
他对李晏颇有几分好感,不为别的,只为他在五行山前替道门争了脸面。
今日他来凌霄殿,只怕又有好戏可看。
哪吒三太子站在李靖身后,混天绫缠在臂上,乾坤圈悬在腕上。
一双眼睛在李晏身上转来转去,心中暗暗咋舌,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太白金星站在御阶之侧,拂尘搭在臂弯,面上掠过一丝紧张。
他素来擅长察言观色,今日玉帝的心情如何,他比谁都清楚。
这道人若是一开口便兴师问罪,今日这凌霄殿怕是要变成第二个五行山。
玉帝端坐龙椅,居高临下地望着殿中那青袍道人。
“道友免礼。”话说得客气,却听不出喜怒。
李晏不卑不亢地迎上玉帝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将因果之眼催动到极致,悄然扫过玉帝周身。
玉帝周身九龙之气翻涌如潮,金光灿灿,乃是万劫不磨的大罗金仙气象。
天庭之主,三界至尊,绝非浪得虚名。
可在那九龙之气的深处,李晏看见了一丝暗影。
玉帝体内,也有那股异样气息。
而且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淡。
应该是已被某种力量压制了无数岁月,却始终未能彻底根除。
李晏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再次打了个稽首:“贫道此番上天,是有一事相询。”
“何事?”
“五行山前,太白金星以玉帝御批文书,当众立约。
大圣保取经人西行,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之案一笔勾销。
大圣如今已是清白之身,敢问玉帝,为何又派雷部去拿他?”
此言一出,李靖浓眉一皱,手中宝塔铜铃轻响。
四大天王中有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面上一闪而过的心虚。
张道陵捋须不语,其余三位天师相视而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