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慧根深厚,贫僧佩服。”
李晏分神没有理会,望向镜面左侧第二道裂纹。
其内漩涡深处,隐隐有雷霆之声传出。
方才第一重审判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杀机。
他之所以能破关,是因为他看穿了孽镜的规则。
既然选择本身便是陷阱,那便跳出选择的框架,以第三法门破之。
可接下来的审判未必都会这般容易。
思忖间,镜面左侧第二道裂纹随之炸开。
暗紫光柱将李晏分神卷入其中,睁开眼时,已置身斩龙台上。
斩龙台上阴风惨惨,铡刀锋刃泛出森然寒光。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龙族。
西海龙王,东海太子,南海公主,北海老臣。
个个面色肃然,眸中无波无澜,好似来观礼的宾客。
敖烈披枷戴锁跪在铡刀之下,白衣上血迹斑斑。
监斩官高坐台上喝道:“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将铡刀高高抬起。
刀身在风中呜呜悲鸣。
便在此时,台下龙族开始窃窃私语。
“忤逆之子,该斩。”
“烧了龙宫,害死多少水族?”
“西海的脸面都被他丢尽了。”
“.......”
闻言,李晏环顾四周,发觉自己成了个巡海夜叉。
眸光一凝,心念微动。
这一关,审的是亲缘,断的是人伦。
敖烈犯天条,忤逆不孝,这是铁案,甚至李晏自己也没打算翻。
想着,李晏分神低下头,望了望这双粗糙的手掌。
既然孽镜让他以夜叉的身份站在这里,审判的便是旁观者。
在天庭龙宫这些大人物眼里,敖烈焚宫不过是桩热闹。
可在这高台底下,总得有人替那白衣青年说句公道话。
于是,李晏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他推开前面的虾兵蟹将,把那些窃窃私语的龙子龙孙拨到一旁。
周围的龙族纷纷侧目,不知这小小夜叉要做什么。
李晏分神站在台下仰头望着,扯开嗓子喊了一声:“等等。”
监斩官眉头一皱:“台下何人?敢阻行刑?”
李晏分神道:“小神不过西海一介巡海夜叉,无名无姓。
只是今日监斩西海三太子,满座龙王皆在,却无一人替他说话。
小神看不过眼。”
监斩官面色一沉:“你说什么?”
李晏分神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龙族高高在上的面孔。
指了指南海龙王:
“南海龙王,你膝下三子个个成器,大太子镇守南海泉眼万年不曾有失。
可你三百年前寿辰,西海龙王送去贺礼十二箱,你只回了四箱。
你不替他说句话,是怕得罪天庭,还是心里觉得贺礼太薄?”
南海龙王面色一变。
李晏分神又转向北海龙王:“北海龙王,你女儿嫁到西海不过百年便病故。
西海龙王对外说是病故,实则是你那女婿日日醉酒打骂才逼死了她。
你为何不替小白龙说句公道话?
是怕掀了家丑,有损北海清誉?”
北海龙王龙睛圆睁。
最后看向东海龙王:“敖广,西海龙王是你亲弟,敖烈是你亲侄。
你坐在这里一言不发,
是因为西海这些年势大,你想借这桩事折一折西海的气焰。
可你折的是西海的气焰,斩的却是亲侄的头。
这笔账,算得真精。”
斩龙台上鸦雀无声。
监斩官握着惊堂木的手僵住了。
刽子手举着刀的手发抖。
刀锋停留在敖烈颈后,没有落不下分毫。
敖烈跪在铡刀下,浑身不住颤抖,眼中热泪滚滚。
李晏分神拂了拂衣袖,苦笑一声。
“小神不过是个巡海夜叉。”
他转过身去,背对高台,
“只是你们龙族自己的家事,你们自己都不敢管,倒让外人看戏。
小神虽卑贱,也替敖烈觉得心寒。”
铡刀碎成数段。
鬼头刀的碎片落在地上化作黑色雾气,被五色光华一照便消散无踪。
台下龙族一个个身形变淡,化作漫天星光散去。
紧接着,那白衣青年抬起头,朝李晏分神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
再眨眼,镜面左侧第三道裂纹炸裂开来。
光柱将他卷向一片无边血海。
那血海翻涌不休,浪涛间浮现出一座白骨堆积的岛屿。
岛中央插着一杆残破军旗,旗角在血风中发出呼呼响声。
岛下血浪拍岸,溅起血色泡沫将白骨染得愈发森然。
李晏站在血海边缘,望向那军旗。
军旗上绣着两个字,【血债】。
敖烈焚宫烧死了西海水族无数,这便是血债。
孽镜不问是谁先动的手,只问死在谁手上。
血海中翻起浪花,一个又一个水族士兵从血浪中站起。
夜叉折断三叉戟,虾兵歪着头盔,蟹将双钳碎裂,龟校尉背着裂成两半的盾。
齐刷刷望着他,空洞眼眶中只有血泪流出。
“还我命来。”
上万水族士兵齐声惨叫,印堂穴突突跳得厉害。
这万人的怨念化作血海翻涌,要将他的元神一并吞噬。
可他站在那里不动如山,任由血浪拍打道袍下摆。
紧接着,李晏朝血海走去。
血浪打来时既不躲闪也不运功相抗。
任由血水没过膝盖,到了腰腹,再至胸口。
“你们是西海的水族,敖烈焚了龙宫你们死在火中。”
他站在血海中朗声说道:“敖烈就在岸上。
他欠你们一条命,你们该找他讨。
只是他如今被孽镜困住自身难保。
你们怕是没机会把他拖进血海淹死,因此,他也还不了这笔债。”
血海翻涌得愈发猛烈,那些水族士兵朝他扑来。
他却将双手负在身后,阖上双目。
“贫道只是个过路的。”
说完这句话,整个身子沉入血海。
血水没过头顶,将他整个人吞没。
便在此时他体内那颗金丹随之亮起。
金丹之上五色光华流转不息,将涌入体内的血气尽数炼化。
血海虽深却淹不了他,血水虽毒却蚀不了他的道基。
他在血海中盘膝而坐,周身五色光华将血水隔开。
渐渐的,血海中那些水族不再扑向他,一个个停下动作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能化解血债的,从来不是另一笔血债。
思忖间,李晏阖目沉入血海深处,以心神感应这片血海的根源。
血海深处躺着一具白骨。
手旁便是敖烈当年焚宫时握过的那柄龙元火剑。
龙骨巨大蜿蜒数十丈,龙首仰天,下颌骨张开像是在质问苍天。
这便是敖烈心中的罪孽投影。
李晏分神走到龙骨面前,将手掌按在龙骨眉心。
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龙骨能听见的话。
龙骨浑身一震,下颌骨缓缓合上,空洞的眼眶中涌出两道清泪。
泪水将血海冲开一道裂隙,裂隙越来越大。
血海一分为二,白骨岛屿沉入海底。
那杆残破军旗飘落下来,旗角盖在龙骨之上。
血海散尽。
瞬息间,李晏被卷入一片深渊。
此处,唯有一道石阶盘旋而下,通向不可见底之处。
石阶两侧是刀山火海,油锅铁磨上悬着无数铁笼。
笼中囚着残缺不全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