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朝一日你若能将这青藤解下,才算真正得了自由。”
黑风怪闻言,躬身行了一礼:“小妖记下了。”
惠岸行者望着那背影,忍不住道:
“菩萨,这黑厮当真不识抬举。您何必对他这般客气?”
观音收回目光,淡淡道:“惠岸,你随贫僧修行多年,可曾想过何为根器?”
惠岸行者一怔,老实答道:“弟子以为,根器便是天赋。”
“天赋只是根器的一部分。”
观音望着那空荡荡的山道,缓缓道,
“真正的根器,是一个人的本心。
本心若正,便是资质平庸,也能修出正果。
本心若偏,便是天资卓绝,也难逃魔障。
那黑风怪的本心,比你想象的要坚定得多。”
惠岸行者低头沉思,似懂非懂。
过了片刻,他问道:“菩萨,那黑风怪的师父究竟是何方神圣?
竟能教出这般徒弟。”
观音闻言,将目光投向银杏树下那道青袍身影。
“惠岸行者这般好奇?”李晏微微一笑,“贫道倒是有个猜测。”
“道长请讲。”
“那黑风怪的师父,未必是什么大能。”
李晏望向黑风怪离去的方向,
“或许只是一个过路的散修,在黑风山歇了三年脚。
见这黑熊精有向善之心,便顺手点拨了几下。
至于那根青藤,贫道瞧着倒有些眼熟。
似乎是上古道门一脉的封妖之术,不过早已失传了。
那散修大约是得了什么残篇断简,自己琢磨着改了改,便传给了这黑熊精。”
惠岸行者闻言,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如此。
弟子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
观音慧眼之中闪过一丝笑意。
她清楚李晏在打马虎眼,却也不点破。
那一脉的底细,连如来世尊都讳莫如深,李晏不肯明说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有一桩事让她心中越发笃定。
这道人与那一脉,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否则他不会在观音禅院出手之后,又特意拦住她收黑风怪。
这看似随意的举动,实则是在替那道门一脉保住传承。
观音想到这里,心中非但没有恼怒,反倒多了几分敬意。
便在此时,大雄宝殿前传来一阵骚动。
原来那些僧人在清理废墟时,从方丈室的地基下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铜匣,铜匣通体布满铜绿。
约有三尺来长,两尺来宽,被埋在方丈室地基下不知多少年。
匣盖上刻着的梵文已被铜锈糊得看不清了。
僧人们将铜匣抬到大殿前的石阶上,金池长老颤巍巍地走上前去。
抚过铜匣盖上模糊的梵文。
手指在铜锈间摸索着,过了片刻,忽然停住了。
“这……这是……”
金池长老面色大变,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若不是圆觉在旁扶了一把,他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指着那只铜匣,嘴唇哆嗦:“这匣子……是当年那个游方僧留下的。”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神色各异。
玄奘从石阶上站起身来,走到铜匣前。
他自幼在金山寺长大,见过不少佛门宝物,却从未见过这般古怪的铜匣。
那匣盖上的梵文虽被铜锈糊住,可隐隐透出的气息却让他心中莫名地一阵发紧。
他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转头望向观音。
观音按下莲云,落在铜匣之前。
她以慧眼观照铜匣内部,这一看不要紧,面色随之一变。
那铜匣中封着一团暗红色的雾气,与昨夜被李晏炼化的那团雾气同出一源。
雾气深处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期间,匣盖上的梵文不断亮起微光。
那梵文竟是一道极为古老的封禁。
以佛法为根基,以愿力为锁链,将那团雾气牢牢封在铜匣之中。
“这铜匣……”观音沉声道,“像是世尊当年留下的。”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
“菩萨,这匣中装的……是什么?”
观音将净瓶托在掌心,杨柳枝在铜匣上一拂。
匣盖上那些铜锈被甘霖冲刷干净,露出底下完整的梵文。
那梵文共有四行,字字如刀,泛出淡淡的金光。
“菩萨,这梵文写的是什么?”
观音垂眉望着那四行梵文,缓缓念了出来。
“此物非凡,亦非魔。无形无相,寄贪而生。
封此匣中,以待有缘。
有缘者至,当以无贪之心破之。”
她念完之后,在场诸人皆默然不语。
李晏走到铜匣前,以因果之眼向匣中望去。
这一望,心中微微一沉。
那团暗红雾气深处有一道裂隙。
裂隙正不断涌出暗红雾气。
这裂隙比摩云岭那道大了何止十倍,显是存在了极为漫长的岁月。
更让他心中警觉的是,那裂隙深处隐隐有一股意志在苏醒。
那意志极为古老,古老到连因果之眼也难以追溯其根源。
“菩萨。”李晏收回目光,淡淡道,
“这铜匣中的东西,与昨夜贫道炼化的那团雾气同出一源。
只是这匣中之物更为古老,它深处的裂隙,怕是不下十万年。”
观音面色一沉。
她自然明白不下十万年,这四个字的分量。
那时候,正是佛道两家初分,天庭尚未完全统摄三界的混乱年代。
那些不该存在于三界的东西,多半便是在那时趁乱混入的。
她将净瓶托在掌心,沉吟片刻,道:
“道友,这铜匣中的裂隙,可有封禁之法?”
“有。”李晏道,
“只是不能在禅院中动手。
这裂隙比摩云岭那道大了十倍,若在此处封禁,整座山都得塌。
须得寻一处空旷无人之地,布下封禁阵法,方能动手。”
观音微微颔首,转向金池长老:“金池,这铜匣贫僧要带走。”
金池长老连连叩头:“菩萨尽管拿去。弟子……弟子再不敢留此物了。”
观音将净瓶倾斜,瓶口对准铜匣。
一道金光从瓶中涌出,将铜匣罩住,随即收入净瓶之中。
那净瓶看着不过巴掌大小,却能容纳四海之水。
区区一只铜匣放进去,不过是沧海一粟。
做完这些,观音转向李晏,温声道:
“道友,这铜匣中的裂隙,你我二人联手封禁,道友意下如何?”
李晏打了个稽首:“贫道正有此意。”
二人约定在禅院西去三百里外的一处荒山会合。
观音先行一步,驾莲云向西而去。
惠岸行者扛着铁棒跟在后面,临走时回头望了李晏一眼。
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观音走后,禅院中为之一静。
那些僧人方才亲眼看见菩萨真容,一个个跪在地上叩头不止。
金池长老更是伏在地上,久久不肯起来。
圆觉站在他身旁,将那只陶碗递了过去。
“喝口粥罢。”圆觉道,“你折腾了一夜,身子撑不住。”
金池长老颤巍巍地接过陶碗,望着碗中那清亮的米粥,泪如雨下。
他活了二百余年,吃过无数珍馐美味,却从未觉得一碗白粥这般香甜。
他想起当年在黄土路上画菩萨时,那游方僧临走前在他心口点的那一下。
那一瞬间,他胸口有一团暖融融的东西在跳动。
那团暖意,他弄丢了数百年,今日终于找回来了。
金池长老将陶碗放在膝上,低声诵了一声佛号。
这一声佛号,是他活了二百余年来念得最真的一回。
玄奘站在大雄宝殿前,望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他从长安出发时只知晓西行路远妖魔遍地。
可如今才明白妖魔之外还有心魔,心魔之外还有心路。
金池长老走了数百年才走回原点,而他才刚刚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