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将葫芦挂在腰间,跳下大石,
“俺老孙的执念是那猴子猴孙。还有那把扇子。”
“什么扇子?”
“一把蒲扇。”孙悟空大步向前走去,
“俺老孙在山上修行时,有个老道人手里总握着一把蒲扇。
那扇子摇了几千年,扇出来的风能让人心静。
俺老孙每次闯了祸,那老道便用那把扇子敲俺的头。不疼,却比疼还难受。”
“那扇子呢?”
“老道失踪时带走了。俺老孙这些年来一直在找,找到现在也没找到。”
脚步一顿,“所以俺老孙要取经,要证道,要把他找回来。”
玄奘望着孙悟空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动。
他想起乌巢禅师赠他的那句偈言。
神猿在心,何须外护。
原来如此。
孙悟空心中藏着一位师父的影子。
玄奘心间则是普度众生的宏愿。
八戒心头却是高翠兰的等候,
沙悟净呢,自然是被冤枉的委屈。
如此看来,西行路上,要降服的既是妖魔鬼怪。
更是心里那些放不下的东西。
“各位。”玄奘思忖间,不禁开口道。
三人齐齐回头。
“贫僧想通了。
乌巢禅师说心无挂碍,无有恐怖。
贫僧以前只觉得这话是说给别人听的。
现在才明白,这话是说给修行人自己听的。
修行人若连自己的挂碍都放不下,又有什么资格去度别人。”
孙悟空龇牙一笑,拍了拍玄奘的肩膀:“小和尚,你总算开窍了。”
八戒和沙悟净相视一眼,面上皆露出会心笑意。
与此同时。
浮屠塔中,乌巢禅师独自坐在石桌前。
他望着棋盘上那枚落在天元位的黑子,久久不语。
青铜油灯的灯焰跳了跳。
他将白子一枚枚收回棋篓,又将黑子也收回棋篓,唯独留下了天元位那枚黑子。
“补局。”他喃喃道,“一字之差,一念之差。”
他将那枚黑子托在掌心,阖上双目。
周身乌金火焰随之燃起。
火焰化作一只乌鸦的虚影在塔中盘旋三圈。
随即冲出塔顶向三界各处飞去。
那只乌鸦飞过之处,三界各处那七座浮屠塔同时亮起乌金光芒。
塔中的钟声悠悠响起。
钟声穿过山野河流,穿透云层天阙,传到幽冥地府,回荡在天地之间。
一切听到钟声的生灵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农夫放下肩上的锄头。
樵夫放下手中的斧头。
渔夫则是收起了渔网。
他们望着头顶那片星空,虽不知钟声从何而来,却觉得心中某处被触动了一下。
这一夜,三界的香火比往常少了三成。
原因无他,那些往常在神佛面前磕头烧香的人,忽然想回家看看了。
灵山雷音宝刹中,南无无身佛端坐九品莲台,慧眼之中金光流转。
他望向浮屠山方向,良久不语。
“世尊。”观音菩萨合十问道,
“乌巢禅师敲了数千年的钟,此番钟声却与往常不同。
其中蕴含的佛法似乎...”
“并非佛法。”南无无身佛打断了她,“是道。”
观音一怔。
“佛法与道法本是同源。
乌巢禅师在天庭为臣时修的是道,在浮屠山中隐居时参的是佛。
今日他敲响的钟声里,道与佛已分不清了。”
南无无身佛望着浮屠山方向,
“他的心结已解。心结一解,佛也是道,道也是佛。”
浮屠塔中,乌巢禅师睁开双眼。
他将那枚黑子放在棋盘上,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
这一声不在佛门梵呗之中,也不在道门真言之列。
那是他自己悟出来的,真真切切的心中之言。
云路之上,李晏负手而立,青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心镜中一行行金色小字正在浮现。
【于浮屠山乌巢塔中,与乌巢禅师对弈一局。
补局之道破其执念,使其放下千年心结,道心重归澄澈】
【缘法之气+10000(一子补局,千年释怀。钟声涤荡三界,道心重归清明)】
【神通演法,幻化往昔修行途,似真而非真,若实而犹虚。】
【勘破浮屠塔真正来历,追溯七塔封禁之秘。
窥见不可名状者本体所在,获知菩提祖师下落】
【缘法之气+15000(七塔镇七眼,一眼一世界。真身在虚空,师踪隐混沌)】
【与乌巢禅师坐而论道,印证方寸山一脉修行之法。
代师受故人之谢,承前人之志】
【缘法之气+6000(薪火相传,道统不绝。塔在人在,钟声不灭)】
【当前缘法之气:120660/327680】
李晏收回心神,望向浮屠山方向。
塔顶那颗星辰缓缓旋转着。
塔门紧闭,塔中钟声停了。
他收回目光驾云向西飞去。
云层之下,玄奘师徒四人的身影在山道上若隐若现。
他们正穿过一片松林向黄风岭方向走去。
松涛翻涌之间,隐隐有风沙呼啸之声从远山传来。
那风声像是万千张口在同时嘶吼,又好似无数沙粒在摩擦碰撞。
黄风岭就要快到了。
第166章 金睛难破三昧怪 定风须问灵吉踪
松涛渐息,风声愈紧。
玄奘四人穿过那片松林时,天边尚有余光。
残阳将山道两旁的巉岩,映得宛若刀削斧劈。
两侧的石壁之上,布满了风蚀孔洞。
那些孔洞被山风一灌,便发出高低起伏的呜咽声,声声皆不相同。
初时,玄奘只当那是山风穿石的寻常声响,未加留意。
可是越往岭中走,那声音便愈发作响,渐渐从呜咽变成了腔调。
似乎有无数张嘴藏在石壁深处,用早已失传的古言诵着咒语。
“这风声好生古怪。”
玄奘勒住白龙马,双手合十诵了一声佛号,“为师听着,心里没来由地发慌。”
八戒扛着钉耙走在马前,闻言回头道:“师父莫怕,不过是山风罢了。
俺老猪当年在天河练兵时,那水面上刮起的罡风比这利害多了,吹得人站不住脚。
可说到底也只是风。”
“呆子。”
孙悟空将金箍棒横在肩上,金睛盯着远处那道冲天而起的黑气,
“你那天河罡风是自然之物。可这风里头,有东西在游。”
他将金箍棒向风中一探。
棒头穿过一道风隙,咯吱作响,似乎被咬了一口。
猴子将棒头收回来一看,上面多了一道浅浅的刮痕,呈暗黄之色。
“瞧见了没有?”猴子龇牙道,“这风能啃金箍棒。寻常的风哪有这般牙口?”
沙悟净放下挑担,将降妖宝杖握在手中,赤目环顾四周。
他在流沙河底困了数百年,对三界各种异样气息早已烂熟于心。
可这黄风岭中的风声入耳,却让他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猴哥。”沙悟净低声道,“俺觉得这风……在跟俺说话。”
孙悟空转头望他:“说什么?”
“听不清。但俺心里那些旧事,被这风一吹,反倒更乱了。”
沙悟净握紧降妖宝杖,
“俺想起蟠桃会上那盏琉璃盏碎的时候,那声音好像就在耳边。”
话音未落,山道前方刮起一阵狂风。
风初起时,尚能看见山石草木的轮廓。
三息之后,天地之间便只剩下一片昏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