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府尚有五里,李晏停下脚步。
前方林木渐疏,已可见阡陌田野,三三两两的农人正在田间劳作。
心念一动,周身骨骼筋肉微微蠕动。
面容从二十五六岁的沉稳青年,化为四十许的清癯中年。
眉目平淡,气机内敛,唯有眸底深处一丝星辉流转。
肩头灰貂机警地环顾四周,皮毛光泽微黯,也收敛了气息。
怀中玉鼠探出小脑袋,好奇张望。
李晏按了按它,小家伙立刻缩了回去,只露出两只耳朵尖。
孙悟空眨眨眼:
“师兄你这变化……是胎化易形?俺都差点没认出来!”
他也有样学样,身形一晃,化作一个浓眉大眼的敦厚汉子。
身着粗布短褐,面容憨厚,只一双眼睛偶尔闪过的精芒,透出几分不凡。
二人对视一眼,皆微微点头,并肩走向青石府。
刚入关口。
李晏脚步一顿。
目窍之中,心镜映照。
此中格局,与他推演所见,已有极大不同。
此刻,府内主干道拓宽两倍,以砖石铺面。
两侧屋舍规整许多,檐角瓦当纹饰朴素而庄重。
更醒目的是,府间中央,原本应是集会广场之处。
此刻矗立起一座三丈石台。
台上,一尊丈六剑神像,背北面南,巍然而立。
像以整块条石雕成。
剑士身形颀长,眉目清俊,透着几分往日的傲气。
然那傲气此刻已化为从容。
他左手虚按剑鞘,右手握剑柄,剑出三分。
剑尖斜指地面,锋芒内敛,有一股护佑苍生的凛然之意。
石像底座,刻着四个大字,【真阳镇魔】。
四字左侧,另有小字一行,密密麻麻,乃是当年屠城之事始末。
李晏静立像前,一言不发。
孙悟空也收敛了嬉笑之色。
二人沉默良久。
灰貂从李晏肩头探出脑袋,琥珀眸子望着那石像,轻轻嘤了一声。
就在这时。
李晏心镜忽地一震。
府间某处,一道熟悉的气息,毫无预兆地闯入感知。
那气息锋锐如新发于硎,却又蕴着青木独有的生生之意。
周明。
李晏转头。
目光越过熙攘人群,落向东边一间新修的木器铺。
铺门半掩。
门楣上悬着一块新匾,字迹端正。
【周记剑坊】。
铺内,一个身着粗布短褐的青年正低头摆弄一截木料。
他左袖空空,右手握着刻刀,一刀一刀,专注而沉静。
眉目之间,哪还有半分昔日方寸山真传弟子的锐气?
分明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凡间木匠。
李晏定了定神,与孙悟空交换一个眼神,二人缓步走向那木器铺。
铺门无环,李晏轻叩三下。
“请进。”里面传来声音,平和温厚。
李晏推门而入。
铺内不大,一目了然。
西墙挂着几柄木剑,有长有短,剑身朴素,连最简单的云纹都未雕。
东墙则是一排木架,搁着些木碗,木盒,小儿玩具,皆是日常用物。
周明抬起头。
那面容,确然是周明。
八年过去,他比当年沉稳许多。
眉间曾经的焦躁不甘,此刻皆化为静水。
唯有一双眼睛,仍是旧时模样。
他看了李晏一眼。
又看了孙悟空一眼。
然后,他露出一个温煦的笑,如对寻常顾客:
“二位客官,是想看剑,还是想看些家常器物?”
第44章 故人已忘我,剑意犹在心
李晏没有说话。
他望着周明。
目窍全开。
心镜高悬。
映照大千。
周明气息,澄澈,平和,沉静。
道波动宛如深潭止水,无波无澜。
泥丸宫中,道树依旧,枝叶间隐有青芒流转。
但道树顶端,那本该绽放元神之花的位置,空空荡荡。
没有花。
没有果。
好似没有半点曾经孕育过元神的痕迹。
仿佛那场断臂之战,那柄初成的青木剑意,那些在方寸山度过的日夜……
从未存在过。
“客官?”
周明见他不答,又问一声。
李晏这才开口:
“掌柜的,这墙上的木剑,如何卖?”
周明笑道:“客官好眼光。
这些木剑虽是凡木所制,却都是小人在山中采的百年青冈木,纹理细密,韧性上佳。
三尺青锋,纹银二两。
四尺重剑,三两半。”
说着,看了看李晏周身气度,又道:
“客官若是有修行在身,想寻把趁手的法器,小人这里倒也有些材料。
只是小人技艺粗陋,恐难入高人法眼。”
李晏摇头:“不必法器。就要那柄三尺青锋。”
他从袖中取出二两碎银,放在柜上。
周明收银,取下木剑,双手奉上。
李晏触及剑柄。
心镜映照。
那剑虽是凡木所制,却隐隐藏着一缕极淡的道韵。
那缕道韵。
是青木。
是剑意。
是某个黄昏,砺剑石前,青年挥剑三千,汗水与剑光一同洒落的执拗。
周明见李晏握着剑,似在出神,也不催促,只静静候着。
片刻,李晏将木剑收入袖中,状若随意问道:
“掌柜的,府间那尊剑神像,小人方才路过,见香火颇盛。
敢问这位真阳剑神,是何来历?”
周明闻言,神色微动。
他望向石像方向,眼神温柔:
“真阳剑神,是八年前救下咱们全府的恩人。”
“那年小人还不在府间,是在……是在……”
他皱了皱眉,似在努力回忆什么,却又一片茫然,
“小人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年,小人走到城外,浑身是血。”
“百姓救了小人,小人伤好后,便留了下来。”
“他们说,八年前,有个叫赵元青的修士,持剑守在城门,独战妖魔。”
“妖魔退了,他也没了。”
“百姓感念恩德,凑钱立了这尊像。”
“每年今日,都要祭拜。”
“小人没什么本事,只能每年这时,刻一柄木剑,供在像前。”
李晏望着他。
周明回视。
那眼神坦然,无悲无喜。
他是彻底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