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欢闻言，轻笑道：“那你我，要不要准备接应？”
“当然。”
执素颔首应道：“总不能真叫掌教陨落。”
他还没看够呢。
————
冥府之内，斗法正酣，不知不觉竟已是数天过去。
天枢的剑意仿若天地之威，纵使在冥府之内受到压制，也依旧让楚墨落了下风，甚至节节败退。
两人从冥府东境打到西境，又从西境打到东境。所过之处，冥土翻覆。无数阴神鬼吏四散奔逃，惶惶如丧家之犬。
若非战场在冥府之中，仅凭二人交手散落的余波，便足以让浮黎周边诸多微尘小界崩碎于无形。即便如此，那惊天动地的动静仍传至太虚之外，令无数修士抬头仰望，心神震颤。
“轰——！”
又是一次正面碰撞。
楚墨身形倒退连连，法身之上裂纹密布。他稳住身形，抹去嘴角逸散的幽光，抬头看向对面的天枢。
天枢衣袍也有些凌乱，受了点轻微伤势。他平静道：“道友神通惊人，若你我同境，本尊未必能胜。可还要继续？”
楚墨咧嘴一笑：“继续。”
他双手一合，阴律化作无数锁链，横贯长空。它们一根根垂下，纵横交错之间，朝天枢缠绕而去。
天枢眉头微蹙，暗道：‘又是这招。’剑意勃发而出，将锁链纷纷斩断。但那锁链斩之不绝，断之又生，仿佛无休无止般的涌来。
阴律不覆，链锁不绝。
正当他唤出一道三尺有余的澄澈剑虹，打算强行以剑心镇住阴律时，冥府上空忽然亮起一点温煦之光。
那光极淡极柔，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扩大。转瞬之间，便已盖过整个冥府的天空，煌煌洒洒而下，如春日暖阳，照在冥府幽魂身上。
被那光一照，无数怨魂戾气顿消，如被度化一般消散无踪。就连浑浊的黄泉，都仿佛清澈了几分。
温煦之光一抚，顿时将阴律之索与澄净剑虹拦在半空。丹景涵光自光中走出，身后光晕一转，竟是让冥府化作白昼。
天枢将剑一收，眉头微皱：“师兄，你怎么来了？”
“不来不行啊。”丹景叹了口气，“再让你们打下去，这冥府怕是要被打穿了。届时阴阳失序，轮回崩乱，岂不是让恶鬼横行人间了？”
天枢看了一眼楚墨，见其一脸警惕、生怕遭受合围的模样，平静道：“我已有所悟，伤不到冥府与轮回。”
丹景摇摇头，走到他身旁，沉声道：“天心指示我，渡幽将冥府系于自己的生死。他若陨落，冥府必然崩塌。”
“？”天枢心中一凛，他的眉头霎时皱起，看着楚墨道：“你——”
话未说完，他突然瞥见丹景掌心凝聚出一轮奇异圆盘。黑白二气流转，浩浩灿然，万丈芜华，绚丽到极点。
圆盘一转，立时化作无边无际的黑白漩涡，罩了过来。
由于天枢丝毫未怀疑过“丹景”，所以一时不察，他只喊出“师兄”两个字，就被那漩涡吞没其中。
————
天枢的身影消失的刹那，丹景周身那温煦的光芒骤然一敛，面容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须臾间便化作另一张面孔。
玄衣如墨，帝袍煌煌，赫然是楚墨本人。
至于另一个“楚墨”，则如水一般化去。原来，在与天枢的大战之中，他已寻了一个机会，悄然替换本我与他我。
“啧，”楚墨看向手中缩小的轮回盘，摇摇头道：“若不是幽冥隔绝现世内外，因果隐而不显，让我得以显化出大部分【丹景涵光】，还真不一定能骗过这家伙。”
天枢之所以不怀疑，正是因为【众生相】足够玄妙。
他本命神通所显化的东西，可不仅仅是样貌而已。在其他人眼中，楚墨就是原主本身。神通之下，能强制让对方相信。
不信？不信也得信！
像其他幻术手段，还可能因为性格习性不同而露馅。但众生相不同，此神通占据的是存在，展露的是真实。
如果原主完全被替代，就算楚墨用自己的样貌，性格大变，别人也会认为他是原主。哪怕原主是女的、哪怕不是人，也会如此。
————
天枢只觉眼前一花，便已置身于一片陌生的天地。
脚下是一个荒芜山丘，头顶是黑白二气交织的天穹。而在他的身旁，一柄黑白巨剑正钉在地上，镇压着一条绵延百万里的真龙。
那真龙浑身鳞片暗淡，气息萎靡，正百无聊赖地趴在地上。见到天枢出现，他先是一愣，旋即瞪大龙目。
“这不是天枢澄锋吗？”
渊霆龙王有些诧异，旋即幸灾乐祸道：“你怎么也被镇压到这来了？莫不是人族内乱，度厄与天意打起来了？哈哈哈哈～”
天枢没有理会对方。
只是神念一扫，他便明白了这里是专门在轮回内开辟的一处空间。若想离开此处，唯有将轮回打碎才行。
此刻，黑白二气正肆意洒落，无情地冲刷在天枢身上，一点点消磨着他周身的剑意华光，弭灭大道真意。
但天枢巍然盘坐下来，任由那气息冲刷，以及渊霆在耳旁叽叽喳喳，始终神色淡然。他看向不远处的空地，开口道：
“渡幽道友，出来吧。”
话音落下，黑白二气翻涌，楚墨自其中缓步走出。天枢看向他，沉声开口：
“道友不愧是和真出身，能做出这般逼真的傀儡。而且你还未承和真的道箓，实乃天赋非凡，手段惊人。”
说话间，语气中竟多了几分惋惜：“若你未入度厄，我必将你收入天意宗门下。”
楚墨笑而不答。众生相岂是傀儡可比？不过这些，却不必与对方解释了。他淡淡道：“天枢道友，你好像输了。”
天枢沉默片刻，坦然点头：“不错，本尊输了。”
天意昭昭，不可欺。
若换作一般人，还可以想办法劈开轮回出去。但他不同，他是天意宗的人。一旦劈开轮回，天意便会直接降临。
不，只要有这个念头，就会引来天意注目。
他抬眸看向楚墨，目光幽深：“你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楚墨没有否认，只是好奇地问道：“道友，我有一事不明，不知可否为我解惑？”
“说来听听。”
“天意究竟是什么？”
楚墨笑道：“毕竟你天意宗，天天喊着天心渺渺，顺道者昌嘛。”
浮黎众生皆对天意有所尊敬，哪怕度厄也不例外。但像天意宗这样，已经到了魔怔的地步，就连合道境、属于浮黎顶尖的一批强者，走完真我道后，依旧尊奉天意。
天枢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道友可知你度厄祖师，所修之道是什么吗？”
第527章 何为天尊？
‘度厄祖师所修之道？’
楚墨沉默片刻，脑海中闪过种种念头。度厄四脉为上陵、和真、灭生、仙苑，四者各居大道一方。若说祖师的道与哪一脉有关，但又好像都不太对。
他想到自入宗后，度厄真正用来约束弟子的手段，心中隐隐有所明悟。广收门徒，又不看出身、不设任何禁制.....
这时，天枢看了楚墨一眼后，忽然嗤笑一声，摇头道：
“你们度厄，还真是不像一个宗门。稍微有点价值的消息，都需要付出代价去换。哪怕贵为一尊掌教也不能例外。”
“哦，”楚墨也不生气，道：“难道你知道？”
“我虽不甚清楚，但也曾在剑祖讲道时，听他提及过一二。”
天枢声音缥缈，似在回忆：“天尊境，并非修士所能触及的境界。至少，不是单凭修行就能触及的。”
楚墨眉头微皱。
天枢继续说道：“化神登天，合道立道，度灾历劫，道果大乘，至于天尊......天尊是【象征】。”
“象征？”楚墨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
“不错，【象征】。”
天枢点点头，看向楚墨，“代表某种本质的宏大象征。修为、道行、神通、大道......这些都只是通往天尊境的敲门砖。所谓合道、大乘，不过是在向祂们靠拢，试图理解祂们，成为祂们。一曰宏大，二曰象征。”
他顿了顿，语气深沉：
“就如你度厄的那一位......种因得果，缘起缘灭。天下万事万物，皆生因果。红尘世俗、修道修仙，逃不脱缘法奥妙。”
说着，他看向楚墨：“如我宗，天有其意，不可捉摸。一切造化皆为天意所定，万般无常皆是天意使然。”
“所以，你明白了我宗为何尊奉天意了吧？”
楚墨瞳孔微缩。
难道......天意宗祖师即是浮黎天意。
不，不对。
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测，浮黎天意自己也接触过，还是数次。其虽然有意志，而且神智极高，但完全不似一个人类的思维。
对方也没有必要装傻骗自己这个小修士。
两者的关系，应该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
楚墨蓦然抬头，望向天枢，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然，天枢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他淡淡道：
“天意就是天意，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祂就是那样存在。你若非要追问，那便是画蛇添足，自寻烦恼。”
“哦，”楚墨恍然，随即点点头，道：“原来你也是一知半解啊。”
天枢：“......”
这是怎么看出来？他应该表现得不明显吧？
刚刚告诉楚墨的那些，小部分是他从剑祖那里听来，剩下大部分是他自己的推测。毕竟，元初那个时期离现在太远太远了。
远到唯有孕出道果的大乘，才能活到现在。
天枢目光游移，岔开话题道：“你今日能胜过我，不过是借天意之威，让我无法伤及轮回罢了。若论真正的道行，你差得远。”
楚墨没有反驳。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若对方不是天意宗修士，不管其能不能打破轮回，自己都无法赢得这般轻松。
“但，输了便是输了。本尊不是输不起的人。”
天枢淡淡开口，语气平静。他缓缓闭上双眼，将横绝北境的气运一松，撤去对幽冥大道的压制。
刹那间，天地共鸣。
阴雾弥漫开来，覆盖整个北境疆域。大地轰鸣不断，摇摇晃晃如地龙翻身。令无数生灵惶恐不安。
旋即，一副奇异幻景，映入世人眼中。
一道昏黄的浊流自东南滚滚而来，它分化出无数支流蜿蜒，缓缓流过北境的山岭丛林，城郭乡野......
“这是......什么？”有山野散修震惊。
“天变了！天变了！”
慌乱的声音此起彼伏，城池乡野一片骚动。凡民们跪伏在地，向天上神明祈祷。修士们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个面色凝重，神念疯狂扫过四方，却什么都探查不到。
“这不是天变。”有见多识广的高修抬头，望着那条浊流，颤抖不已，“有大能在走天地道，是渡幽执冥道尊！”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渡幽执冥的名号，众人没有不知道的。毕竟那位存在合道的场面才过去数年，至今想来依旧惊心动魄。
“渡幽道尊赢了？他竟赢了天意掌教？！”
无数修士面露震撼，不敢置信。与此同时，天意宗辖下诸界，无数生灵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天地之间的变化。
幽冥大道，贯通北境。
————
太虚之中，执素猛然抬头，目光穿透重重空无，望向那片正在扩张的幽冥道。他不禁诧异道：“掌教师弟，这是赢了？”
宴欢也收起了散漫的姿态，一双美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她轻声道：“陆小郎当年也是绝顶天骄，剑道奇才。掌教竟能胜他，还真是出乎本尊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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