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每日往返于书院与陋室之间,旁人眼中“魔怔”的举止是通往超凡路上必不可少的专注与探索。
直到某一日,忽然心有所感。
阴凉沉郁却又带着某种奇异“活跃”气息的能量,自午后开始,便悄然弥漫开来,并随着日头西斜而愈发浓郁。
寻常百姓或许只觉得今日格外凉快些,或是莫名感到心神不宁,但在已初步触及“观想”、灵觉比常人敏锐许多的许宣感知中,这分明是天地间“阴气”在特定时刻的周期性暴涨。
推开窗,望向已然暗淡的天色,街上行人神色匆匆,不少人家门前已插上了香烛,空气中隐隐飘来纸钱焚烧特有的焦糊味。
记忆中的某些片段与眼前景象重合。
“原来……是中元节了。”
七月十五,中元。
又称“鬼节”、“盂兰盆节”。
此日习俗繁多,其中一项重要活动,便是去河边放水灯,亦称河灯、荷花灯。
此俗与佛教“盂兰盆会”密切相关。
《佛说盂兰盆经》记载,目连尊者神通第一,以天眼观见其母堕于饿鬼道,受倒悬之苦,皮骨相连,不得饮食。目连悲恸,以钵盛饭飨母,然饭食未入口即化为火炭。
目连求助于佛陀,佛陀告之,其母罪根深结,非一人之力可救,当于七月十五日——僧众结夏安居结束、诸佛欢喜之日——设斋饭供养十方大德僧众,以此无边功德,方可救拔其母脱离苦海。
目连依教奉行,其母终得解脱。这一“目连救母”的故事,便是“盂兰盆会”的起源,放河灯被视为超度亡灵、指引其通往彼岸光明的重要仪式,蕴含着慈悲救度的佛家精神。
同时,道教亦将此日定为“中元节”,是地官清虚大帝赦罪之辰。
传说这一日,地府鬼门大开,无数无人祭祀的孤魂野鬼得以暂时返回人间,接受生者的供奉与超度。放河灯便成为道教“渡孤”、“照冥”仪式的一部分,象征着以光明为亡灵照亮通往阴司或转生的路途,避免其因迷失而滞留阳世,滋生灾祸。
千年演变,宗教仪式逐渐融入民间生活,成为普遍习俗。
寻常百姓或许不知晓背后复杂的教义,却同样在这一日,怀着对已故亲人的深切思念与哀悼,制作或购买精美的河灯,来到水边点燃,轻轻放入流淌的河水或湖水中。
万家灯火,一盏归魂。
想到此处,许宣心中一动。
“或许……我也该去放一盏灯。”
找来一些竹篾、彩纸认真地扎制起来。没有追求精美,只求形似一朵初绽的荷花,中间留出放置小小烛台的位置。
夜幕彻底降临,华灯初上。
离开了小屋朝着记忆中最百姓惯常放灯的水域走去。
尚未走近,便已听到隐隐的人声与水波拍岸之声。转过街角,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一处较为平缓的河岸边,早已聚满了男女老幼。
人群虽众,却并不喧哗,大多神色庄重,低声细语。
河面上,点点灯火如同繁星坠落人间,随着舒缓的水流缓缓向下游漂去。暖黄色的光晕在墨色的水面上摇曳、拉长,连成一片璀璨而静谧的光河。
许宣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幕景象,心中那份因修行而起的炽热与孤高,不知不觉沉淀下来。
感受到一种更宏大更深沉的人间情感,那是超越个体超凡渴望的属于族群集体的记忆与仪式。
走到一处人稍少的岸边,蹲下身,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小心地点燃灯芯。
一朵小小的、温暖的火焰,在纸荷花中轻轻跳动起来,映亮了他的脸庞。
无人知晓,那灯芯旁的纸条上,许宣以炭笔写下的名字是——许宣。
祭奠前身。
虽然不明缘由,不知因果,但占据了这副躯壳,承了这份身份与记忆,总需有个交代。
“书生,你这灯挺好看的。”
一个清脆活泼带着几分自来熟意味的女声,忽然在他身后响起,打破了这份沉静。
许宣心念微动,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缓缓转身。
月色与水光交织的朦胧背景下,俏生生立着两位女子。
说话的是位绿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眼灵动跳脱,顾盼间带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娇憨与好奇,正是小青。
她此刻换了身装扮,不似画舫中那般妖异夺目,而是清新俏丽,宛如邻家小妹,只是那双眸子在夜色中偶尔流转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金芒,泄露了她非人的本质。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身旁那位身着素白长裙的女子。
月华似乎格外眷顾她,轻柔地洒落肩头,为那袭白裙镀上清冷的光晕。
裙摆随着夜晚河畔的微风轻轻摇曳,勾勒出曼妙而端庄的体态。
第413章 小青克我
面容并非那种惊心动魄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温婉清丽,眉宇间天然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柔和与灵秀。
然而,偏偏是这份极致的“纯”与“净”之中,却隐隐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浑然天成的妩媚风情,眼波流转处,仿佛含着千言万语。
纯与欲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在她身上达成了奇异的和谐,形成了一种致命而高级的吸引力。
饶是许宣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亲眼得见,心中仍是不由自主地暗赞一声:
各个版本的许仙沦陷,委实是有道理的啊!
尤其是这个偏向《青蛇》故事线的版本,白素贞的神性被压制,人性被放大,使得她少了些高高在上的仙佛气,多了几分属于红尘女子的鲜活与温度。
会吃醋,会嫉妒,会放纵,十足十的女人味。
这种接地气却又超越凡俗的美丽与风情,对于寻常男子而言,简直是无解的存在,随便一颦一笑,恐怕就足以将人迷得神魂颠倒。
不过,我不一样!
自从那夜明月画舫惊见青蛇舞姿,串联起“法海”、“白蛇”等关键词,彻底认清自己身在何处扮演何人之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认命”与随之而来的“超脱”。
既然都成了男主角,那还慌什么?
此刻,直面这位命中注定的“女主角”,许宣心中并无多少旖旎幻想....好吧,还是会有一些本能的,但那只是对于美好事物的欣赏。
若是明知剧情,还想着当“勇士”去走一遍原著的老路然后惨死,那也太逊了。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红粉骷髅,不过皮相!
看我心如钢铁!
理论上讲,只要自己守住本心,不为美色所动,或许就能避开那“水漫金山”、“被压雷峰塔”等一系列惨烈后续。
等自己修行有成,届时再考虑找个志同道合的道侣岂不美哉?
心念电转,诸般思绪瞬间厘清。
许宣脸上已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从容表情。
“两位姑娘,初次见面……”
“不是初次哦!”小青笑嘻嘻地打断了书生的客套。
她似乎对许宣有种天生的亲近感,说话毫无顾忌,清脆的声音在河畔夜色中格外清晰。
“你那天在街上‘呼呼嗨嘿’打那个坏蛋张三的时候,我们就见过你啦!嘿呀,好生勇猛!”
一边说,还一边比划了两下小拳头。
白素贞闻言,也是微微一笑,眸光在许宣身上流转片刻,带着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又俊朗又有力气,是个好男人。
有句特别俗的俗话说得好,当一个女人对男人产生好奇...那么....
许宣:“……”
脸上一囧,心头一阵无语。
原来不只是法海看过自己“铁掌镇钱塘”的英姿啊!合着这青白二蛇当时也在场?
那么……那天到底有多少“非人”围观了自己当街暴打张三?
干咳两声,试图挽回一点形象:“咳咳,原来如此,恕在下眼拙,当日未曾留意……那便是第二次见面……”
这个世界的姻缘之线终于开始链接,西湖底下的菩萨抬头望天,可以看到情丝涌动。
稳了,稳了。
只是河边的许宣话音未落,小青又抢着说道,语气更加熟稔,甚至还带着点炫耀般的得意:
“也不是第二次哦!”
“你还记得那个……那个好多女人穿得很少、扭来扭去的地方吗?明月画舫!我在那里跳舞的时候,你也在呀!当时你看得眼睛都直了,哈哈哈哈哈……”
她发出一串银铃般清脆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惊悚”的笑声,仿佛只是分享了一件有趣的趣事。
“!!!”
许宣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
刹那间,一股冰寒刺骨足以冻结灵魂的死亡气息,毫无征兆地弥漫在周围的空气中!
并非错觉,而是实实在在的、源自高阶修行者情绪剧烈波动时引发的气息剧变!
危!危!危!危!危!
许宣全身汗毛倒竖,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好似被一条大蛇盯上了。
清晰地感觉到原本温婉如月的白衣女子,周身气韵在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脸上那抹浅淡的笑容消失了。
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许宣身上,依旧是那张清丽绝伦的脸,眼神却已不复柔和。温润的气质被一种令人窒息的凛冽所取代。
“小青,”
“你上次……可没和我说过这个。”
“哎呀,姐姐,就是……就是上一次我偷偷溜出去透气的时候嘛……”小青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气氛不对,“其实我……我就是好奇,然后……”
许宣此刻已是冷汗涔涔。
看着还在试图“解释”却越描越黑的小青,再看看气息越来越危险的白素贞,心中疯狂呐喊:
姑娘!青姑娘!求求你别说了!
让我来说!给我一个狡辩……啊不,解释的机会!
《青蛇》版本里的白素贞护短且执念深重,动不动就拔剑砍人,不是个好相与的。
“咳咳,”
许宣硬着头皮说道:
“其实是那一日书院几位友人相邀聚会,在下推脱不过,才前往那明月画舫。”
“至于小青姑娘的舞姿……在下虽才疏学浅,却也觉得那一曲舞,并非寻常艳舞,反而颇有几分佛性的空灵神圣之感,令人见之忘俗。真的。”
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心里却捏了一把汗。
白素贞并未立刻说话,只是那双妖媚眼眸,如同最精准的尺规,在这个男人的身上缓慢而仔细地扫视着。
咦?
还真有几分佛性灵光,在眉心隐约流转。
看来这书生,确实与佛门有些机缘。
不过就算如此也是满嘴谎话的……花和尚!
从暴力书生到花和尚,许宣身上被贴上的标签有些偏负面了。
白素贞不再多言,拉住了还在状况外的小青回家了。
“诶?下次见啊,书生!”小青被拉着走,还不忘回头,朝许宣挥了挥手,甚至还调皮地扭了扭腰肢。
白素贞见状,脚下更快了几分。
隐约能听到她压低了声音,对着小青开始“蛐蛐”:“......那种地方....还有那书生...离他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