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师说您.....。”
“师教授说过一句话,晚辈一直记着.....”
三人一起发功,差点把老沈吹到天上去。
老沈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是一种被挠到了痒处,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的那种表情。
在白鹿书院坐了这么多年,什么吹捧没听过,每年都有外地来的文人墨客慕名而来,写诗作赋,把白鹿书院夸成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读书圣地,把沈山长夸成当代文曲星转世。
只是那些吹捧,隐晦得很,拐了十八个弯,最后还是那个意思。
哪有季瑞说得如此粗俗和直白?
“行了行了。”
“读书人还是要脚踏实地才对。”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沈山长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但态度却是和蔼可亲了不少。
“说吧。来干什么?”
季瑞的笑容收了一点。
“请白鹿书院开启大典,镇压荆州境内的邪祟。”
风格转变的极快,差点闪了人的老腰。
可就算是这么劲爆的转折,沈山长还是很从容的应对。
大晋立国以来,天下动荡了多少回,各地起义造反的、割据自立的、流窜劫掠的,多了去了。
哪一次不是死人无数,血流成河?哪一次不是打着“天命所归”“吊民伐罪”的旗号,干着杀人放火的勾当?
这一次的不同在于神凤邀请左道修士参与人道之战,朝廷也请了一些妖邪做对抗,把整个九州搞得乌烟瘴气。
许宣作为有名的正义之士看不下去也是正常的。
而且来寻他求助也是找对了人了。
“你们放心。”
“这方面,就没有我不会的。”
从周公制礼作乐开始,礼就是儒家的根本。
天地有秩序,所以日月星辰各行其道。人间有秩序,所以君臣父子各安其位。礼就是那个把人间的秩序和天地的秩序连在一起的东西。
白鹿书院作为江南第一书院,传承自然是最完整的。
从周礼到仪礼,从礼记到孔府档案,从历代朝廷的典章制度到民间私塾的蒙学仪轨,白鹿书院的藏书楼里都有。
祭天、祭地、祭祖、祭孔、祭社稷、祭风雨雷电、祭山川河流、祭先农先蚕、祭历代帝王——每一种都有完整的仪轨,每一种都有对应的祭器、祭文、祭服、祭乐。
有的是每年都搞的,比如春秋两祭。有的是三年搞一次的,比如祭社稷。有的是遇到大事才搞的,比如祈雨、祈晴、禳灾、驱邪。
镇压邪祟,属于禳灾那一类。
但不管选哪一种,都需要动用几件祭器。
每一件都有着古老的来历,自带多年累积的气运等等,用这些东西来主持大典,效果比普通的法器强十倍不止。
但麻烦的是,因为伯彝簋的事情,现在再动用祭器就得先找几个老教授请示。
所以沈山长需要想一想,不是想能不能做,是想怎么做才能去开口。
当然,这种事情还是可以先答应下来的。
沈山长这人,也是挺喜欢在后辈面前展现自己大佬的从容的那一面的。
但许宣来求助,必然不是小场面。
大魔王推己及人,预估到了魔道联盟那些凶神恶煞必然会出现。
都是纵横人间几百年的魔头,可不是一般的小仪轨就可以驱散的。对付这种东西,得上点硬货才行。
众所周知,季瑞有一个性子急迫的人设,而且还有着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特性。
所以当沈山长还在沉吟的时候,带着任务的他忍不住了。
“山长,晚辈有个小建议。”
沈山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说说看。”沈山长对于这个能找出白鹿的学生很有好感,觉得不循规蹈矩的读书人还是很少见的,要珍惜。
但接下来他就觉得读书人循规蹈矩一些也不是坏事。
“祭天大典,您觉得怎么样?”
老沈本来还在几个后辈面前装得很德高望重的,一副天塌下来有我顶着的从容做派。
然后.....
“噗————”
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
“你们三个小崽子,知道什么是祭天大典吗?”
“那是儒家三祭之首,祭天地。”
此礼起源于周代,旨在表达对天的敬畏和感恩,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是最重大的典礼。
用祭天大典来镇压邪祟,自然是没有问题。天的意志,就是天道。天道之下,一切邪祟、妖魔、鬼怪,都是蝼蚁。
但是....此大典必须由皇帝在特定的地点主持。因为其核心的关键,在于利用了‘天子’与天的特殊关系。
所以,祭天大典,是老沈为数不多的不能主持的大礼。
早同学看到沈山长脸色有些卡顿,也是立刻站了起来。
“季瑞!”
“你怎么如此胡言乱语,让山长为难呢!”
“祭天大典是什么?那是........山长怎么办?.......白鹿书院怎么办?”
狂风暴雨一般的批判。
季瑞被骂得连连后退,退无可退,只好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
“我脑子不会拐弯。您之前说‘这方面就没有我不会的’,我就以为您真的什么都会呢,谁知道……”
“您还真的不会啊?”
老沈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点我呢?
这个时候宁采臣站了出来打圆场,能听懂人心的琴魔自然是很擅长这种事情。
“季瑞此人,性子急,说话不过脑子,山长莫怪。祭天大典确实不妥,晚辈等绝无让山长为难之意。只是山下的局势,实在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晚辈斗胆,换个提议。”
“祭天地之礼有些过分了,不如祭圣贤好了。”
“祭孟就可以了。”
宁采臣说完,退后半步,把位置让出来。
早同学点了点头。
“祭孟可行。”
季瑞也点了点头。
“祭孟也行。”
两个人,一个点头,一个嗯了一声,就这么把事儿定了。
沈山长沉默了。
原来不是点我,是演我。
姓许的教出来的学生,和他简直一个德行。
祭天难,祭圣贤就简单了?
祭孔难,祭孟就简单了?
“祭圣贤的大典,可一点都不简单啊。”
几乎要动员整个白鹿书院的人共同参与才行。
而且祭器要取出来,祭服要做新的,祭文要重写,祭乐要排练。张教授管祭器,李教授管祭服,王教授管祭文,赵教授管祭乐。这几个人,哪一个不是倔脾气?哪一个不要我亲自去请?请了还不一定答应,答应了还不一定配合,配合了还不一定不出岔子。
真不是一个山长就可以自行决定的。
“此刻既不是冬至日,也不是诞辰日。想找个理由都不好找。”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真的开始思考怎么运作这件事了,因为通过三奇的一些言语可以感受到一件事。
那就是许宣正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毕竟那个家伙,可不是分不清轻重的人。
“局势已经恶劣到这种程度了吗?”
这句话不是问三奇的,是问自己的。
早同学站了起来。
“真的很艰难。”
这四个字每一个都像是从剑鞘里拔出来的,带着一股冷冽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否则这么大的祭祀请求,许师肯定会亲自来的。”
宁采臣接上了,他的声音比早同学轻一些。
“比上一次去云梦帮师教授寻琴还要凶险。”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山长听懂了。
季瑞说的最简单。
“九死一生。”
老沈犹豫了不到半柱香,脑子里同时在转很多件事。
然后他动了。
猛地站起来,肩上的刀晃了一下,刀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白亮的光。
“开会。”
议事堂在白鹿书院的最高处,说是最高处,其实也就是一个小山坡。
也不大,方方正正的一间屋子,青砖灰瓦,木门木窗,看上去跟书院里其他房子没什么区别。但这座屋子里挂着一块匾,是三百年前的一位大儒写的,上面只有四个字:“斯文在兹”。
沈山长推门进去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有人了。
张教授已经在里面了。李教授、王教授、赵教授也都在。还有几个年纪稍轻的、在书院里管事的先生,也都到了。
三奇没有进去,他们三个是外人,能站在门口已经是山长给的体面了。
老沈坐下之后,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把事情说了一遍。
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反对来了。
“山长,老夫不是不相信许宣。”
能被于公和殷大学士认可的人,几乎可以算是下一代儒家领袖了。于公什么脾气,在座的都知道。殷大学士就更不用说了。这两个人都说许宣好,那许宣这个人,至少在品性上,是没有问题的。
“但老夫有自己的考量。”
“神凤和大晋是人道之争。”
没有明着说的话是儒家在这种场面里是非常虚弱的。
“第二点,开启仪式是会消耗白鹿本身的气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