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从那以后这位“富贵道人”的画风就彻底跑偏了。
伪装过落魄道人、江湖术士、行脚大夫,参与过坑蒙拐骗、敲诈勒索、煽风点火、偷梁换柱……见识过层出不穷、匪夷所思、游走在道德与法律边缘的离谱手段。
茅道长那颗原本还算淳朴的道心,却在这一次次离谱的实践中,被反复冲刷重塑。
三年多,弹指一挥间。
如今的道长站在江陵城外这九丈黄土高台之巅,面对三千黄巾心中竟是一片坦然,
顶替黄巾,干涉荆州人道更迭这种放在任何朝代看来都是十恶不赦的“泼天大事”,干起来也毫无怨言,甚至乐在其中。
因为他早已被“污染”得很彻底了。
今日江陵城外开启祭坛,也是那庞大而精密的计划中的一部分。
人道气运跌落谷底之时,妖魔之战的余波很难不波及到普通凡人。
在荆州境内大部分地区都被黄巾‘攻陷’,万民心意初步归一,愿意跟随‘太平’指引的时候……我们就有资格也有能力动用一些稍微厉害一点的手段,来保护他们。
只是道长在奔赴荆州之前,其实心里一直有个小小的未曾与人言说的问题。
他毕竟只是个机缘巧合得了半卷神道书残篇的散修出身,也没有看过完整的《太平经》原本,更不了解历史上那个真实的、掀起黄巾起义的太平道究竟具体是何模样,有何教义细节,修行何种法门。
甚至如今所修所行、所传授给众人的修炼法门,大部分都是保安堂内部群策群力,一点点推导创造出来的。
可以说是“魔改版”太平法门。
而关于“群众基础”、“组织建设”、“意志凝聚”等方面的知识和理论,大部分也都来自许宣的教导与启发。
所以,茅道长虽然现在干着顶替黄巾的活儿,喊苍天已死喊得比谁都响,内心深处,却始终有那么一丝丝的心虚,毕竟不是正统嘛。
这就是没有超越时代的修行者的局限性了。
道长还是被“传承”、“正统”、“出身”这些概念所束缚,觉得“道”应该有“源”,有“流”,有“真假高下”之分。
而对于许宣这种真正“无矩”之人而言……根本不重要。
于是在茅道长心有挂碍的一个晚上,主动找了过去特意给其解惑,效仿那些高僧大德给这个散修道人点化了其中关隘。
而且另一个隐藏身份,也就是域外天魔也很擅长这种事情,在这种需要解惑的时候,总是能拿出一些神奇的知识。
比如我们现在一提起《太平经》,便立刻与张角、黄巾起义、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这些符号绑定,视其为叛逆、造反的邪书。
但真相,往往比这复杂有趣得多。
《太平经》的原旨,其实是探讨如何辅助帝王解除灾厄、寻求天下太平。
其中甚至包含了浓厚的忠君思想,认为帝王是天的代言人,修道者应辅佐明君,调和阴阳,消弭灾异,最终实现‘太平’盛世。
这刚刚好契合了当时那位汉灵帝的需要。
他晚年沉迷方术,祈求长生,也忧心国事动荡,灾异频仍。所以当看到进献的《太平经》时大加赞赏,甚至下令让百官都来学习。
正因为有了皇帝的官方背书和推广,《太平经》才在短时间内获得了几乎成为显学的传播力度,其理念和学说,得以在朝野上下、士人阶层中广泛流传。
茅道长听得目瞪口呆。
这与他所知的“太平道起源”简直大相径庭。
许宣倒是不以为然,知识的壁垒一直都存在,哪怕是在一个信息极度发达的几千年后。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之后的内容。
同样的一本书,落到了张角手里。他就没有拘泥于原书中那些条条框框,敏锐地抓住了其中核心的‘太平’理念,以及同样蕴含其中的五行学说、谶纬思想、对灾异和民众疾苦的关注。
然后大胆地将其与当时民不聊生、天怒人怨的社会现实结合,提出了‘黄天’必将取代‘苍天’的口号。
这一下,性质全变了。
从‘辅佐帝王求太平’,变成了‘推翻旧天,立新天,求太平’。
从‘忠君’的治国方略,变成了赋予底层民众起义合法性的革命纲领!
这才是朝廷那么多大佬,在太平道刚开始传播时,都没有警惕这个新兴教派的原因。
许宣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
“因为他们看到的是皇帝都认可的‘正统学问’在民间流传,或许还觉得能‘教化愚民’。根本没想到有人能如此‘无矩’,将一套‘忠君’的理论,硬生生扭转为‘造反’的大旗!”
茅道长听得心潮澎湃,又感到一阵寒意,篡改经典”和“颠倒乾坤”啊!
“道长。”
“你看,这就是心怀苍生之人的无矩。”
“在他们眼中,经书是死的,道理是活的。”
“张角得到了《太平青领书》,所以创造了太平道。”
“如果当年得到的,是《南华真经》呢?”
“他就敢从《南华真经》里,提炼出‘齐物’、‘逍遥’、‘绝圣弃智’、‘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等思想,结合现实,创造出一个南华道来起义。”
“没有区别的。”
“真正决定用它来做什么的,是——人。”
茅道长如遭雷击,呆坐当场。
“而你,作为保安堂的初始成员.....身上的‘枷锁’,早就该彻底解开了。”
“不管是不是持修《太平经》原本的,不管你的法门是不是我们自己推演出来的,甚至不管我们叫不叫‘太平道’!”
“只要敢于站出来医治这疮痍天下,传播真正的‘太平’之气……”
“那么,你,就是这世间,此时此刻最正统、最唯一、最不容置疑的太平道传人!”
“大贤良师若在天有灵,看到他的‘黄天之志’没有断绝,看到有人在新的时代,以新的方式,继续践行着‘太平’的理想,继续为苍生而战……”
许宣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神圣的肃穆:
“他只会欣慰。”
经过那番堪称“醍醐灌顶”,彻底颠覆其认知枷锁的点化之后,茅道长心中那最后一丝犹豫与虚浮终于彻底沉淀。
领悟了“无矩”的真意,也明了自己在此番“荆州之劫”中的历史使命。
于是,来到这江陵城外执行计划中汇聚民心的关键一步时,不再有任何“模仿”的别扭感,而是以一种开创者的心态亲手起了这座九丈黄土祭坛。
这座祭坛从形制到内涵,与当年张角所立的那些太平道祭坛相比,真正的联系或许只有两点。
其一,是黄色的。
颜色贴合,寓意明确。
第555章 真的太平道
更重要的是,黄土是最容易获取的材料,本身就暗合代表生民之意。
其二,是供奉的“中黄太一”。
“中黄太一”这个神号,本身便充满了历史的“魔改”痕迹。
“太一”本是上古神话与楚地信仰中的至高天神,乃“天神贵者”,居于紫微宫中央,是宇宙秩序的至高主宰,地位甚至一度在“天”之上或与之等同。
而“中黄”,则明确指向土德、中央之位。
在汉朝末年,大贤良师张角为了赋予自己“黄天”旗帜以更高的神学合法性与位格,为了能够在“天”的层面与代表着“苍天”的汉室皇朝正面对抗,大胆地将“太一”这位古老的至高神,与“中黄”的概念强行结合,创造出了“中黄太一”这个全新的神祇。
若无相等位格,如何斩掉苍天替换黄天?
这其中的算计之深,胆子之大,对于任何稍有“正统”观念的修行者而言,简直是无法无天,大逆不道。
茅道长如今要供奉的,便是这位被“魔改”出来的中黄太一。这本身就是一种对“无矩”精神的继承与践行。
除了这两点核心的微弱联系之外,这座祭坛剩下的几乎所有仪轨、摆件、流程……
大部分,都是参考、糅合、甚至可以说是“山寨”了其他各家各派的玩意儿,然后拼凑而成的。
参考了儒家的祭天大典,道门的斋醮科仪,佛门的水陆法会等。
总之,怎么看起来足够唬人,怎么能够有效沟通汇聚、引导荆州这片天地的“气”与“意”就怎么来。
实用主义至上,效果导向优先。
说回现在。
在茅道长以粗陶水碗中的“神水”洗练唤醒了殷天子三剑之后,仪式进入了下一个关键步骤。
承影置于左架,左为阳,为天。
此剑有形无质,只见剑影不见剑身,代表天道之无形。
含光置于右架,右为阴,为地。
此剑视之不可见,触之不可觉,代表地道之无相。
宵练置于中架,中为人,为中央,为枢纽。
此剑方昼见影而不见光,方夜见光而不见形,代表人道之无迹。
三剑归位,暗合天、地、人三才之道,又以各自特性诠释“无形、无相、无迹”的至高玄理,共同构成了这座祭坛沟通、承载、乃至“利用”这片天地人三才之力的核心“器”与“阵眼”。
就在三剑落架的刹那——
“嗡——!!!”
“铮——!!!”
“锵——!!!”
承影、含光、宵练,三柄上古神剑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彻底激发,齐齐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清越激昂到极致的剑鸣!
剑鸣之声,如同三道无形的声波洪流,以祭坛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浩荡地传播开去。
百里之内,无论修士凡人,无论身处战场还是藏身洞府,无论清醒还是昏迷……皆可闻!
“荆州之地,江汉汤汤,云梦泱泱,生灵千万,赖此以生。”
“今有邪魔横行,苍生倒悬。妖魔肆虐,生灵涂炭。”
话语如同一幅惨烈的画卷,在众人面前展开。龙山黑云,巴蛇骸骨,阴兵过境,血雨腥风……荆州大地上正在发生和可能发生的种种灾劫,似乎都凝聚在这寥寥数语之中。
“信士等力薄能鲜,不足以当此大劫……”
“今日,于此黄土高台,禀告中黄太一,敬告天地人三才——”
茅道长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射出前所未有的精光,手中水碗高举过顶,碗中清水在穿透黄云的日光与自身神异的加持下,再次迸发出璀璨金光!
“借上古殷天子之神兵,”
“行今世太平道之宏愿!”
“以剑为凭,以心为引,”
“护我荆州,佑我生民!”
话音落下,手捧水碗对着前方祭坛上供奉的三柄神剑,深深一揖,口中疾喝:
“承影——通天!”
“含光——接地!”
“宵练——斩魔!”
三拜,对应三剑。
将碗中最后那点蕴含着三才之气与愿力的神水全部泼洒向身前虚空。
“嗤——!!!”
浓郁到化不开的白色烟雾,似云海沸腾,轰然暴起瞬间笼罩了整个祭坛顶部。
白烟翻滚,如云如雾,却又带着一种灼热与灵动的气息。烟雾之中,隐约可见三道剑影如同受到召唤,在其中兴奋地盘旋飞舞,剑光与白烟交织,发出“嗤嗤”的轻响。
片刻之后,白烟骤然向内一缩,凝聚!
化作三道颜色各异、却同样璀璨夺目的流光!
一道淡青色流光,轻盈而迅捷,如同挣脱了引力,没入那翻涌的黄云,朝着更高远的苍穹疾射而去!
一道银白色流光,厚重而沉稳,如同流星坠地,一头扎进了脚下的黄土祭坛,进而融入了广阔的荆州大地!沿着地脉,朝着洞庭湖、朝着荆山、朝着巴陵、朝着每一个被“黄巾”影响的地方蔓延开去!
一道幽蓝色流光,灵动而分散,如同夜空中炸开的烟花,在升空一定高度后,骤然爆散成万千细如牛毛的光点,如同一场覆盖荆州的无形光雨,无声无息地,散入了荆州千万百姓之家,融入那些或惶恐、或祈祷、或麻木的凡人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