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机被无端强行抽取大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地脉萎缩，灵泉枯竭，风不调雨不顺。山峦会失去孕育生机的能力，逐渐化作荒山秃岭；河流会断流干涸，鱼虾绝迹；依附其上的草木会大片枯黄死去；以此为生的飞禽走兽会因食物短缺而接连饿毙……
整个区域的生态循环将彻底崩坏，从生机勃勃的沃土，沦为一片死寂的荒芜绝地。
在如今这个后仙神不显的时代，幽泉固然是走了捷径，获得了庞大的能量。
但若放在上古时代，就是那些那些凶残暴戾的大妖魔看到这种损天地以肥己身，断万灵之根基的寄生虫恶行也是要狠狠制裁，当场捏死的。
所以幽泉欠下的因果，又何止是人族的？
它是欠下了这荆州大地之上万族万灵的生存之债。
说回战场，当“神凤”展翅啼鸣，如同吹响了反攻的号角，积蓄已久的“反噬”终于如同火山般爆发。
山川河流的本能虽然微弱混沌，但在生存受到根本威胁时它们知晓唯有团结到一起，才能夺回被强行抽走的生机。
原本在荆州大地上有主的洞天福地中的修行者在目睹了神凤巡天之后也纷纷做出了选择，或是开启洞府禁制，或是设下简易祭坛，竟然也跟着一同祷祝那显化的“神凤”，将守护之愿汇入了那滚滚洪流之中。
就连正在与巴蛇激烈交战的小青也心有所感，于间隙扔出了自己对荆州部分水域的“执掌之权”抛向了天空中的神凤虚影，让对方代掌。
于是，便有了昊天镜中那震撼人心的一幕：
人道光辉如日方中，山川怨念如百川归海，修士愿力如星火汇聚，乃至水君权柄主动来投……
一股前所未有的凝聚了“天、地、人、神”四重力量的磅礴伟力，在荆州上空轰然成形！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孟子所言何尝仅仅是指“人”？
这茫茫宇宙，浩浩乾坤，但凡有情众生，乃至有灵之物，在关乎生存根本的大是大非面前都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长眉明白，这就是自己强行借用幽泉吞噬荆州灵机所引发的凶猛反噬！
果然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
“噗！”“噗！”“噗！”
接二连三的、沉闷的破裂声，如同死亡的丧钟，在幽泉核心那扭曲的躯体上接连响起！
一道道色泽各异但同样凝练磅礴的灵机光柱，如同挣脱牢笼的囚鸟，争先恐后地从那些新出现的“破口”中激射而出！
峙立南天，峰插霄汉，厚德载物、势镇坤维的衡山灵机，紧随荆山之灵之后，第二个挣脱而出！
紧接着，紫气东来，云霭蒸腾。紫盖山那玄奇变幻、恍若仙家旌旗的灵性也苏醒过来，不甘被束缚，化作一片氤氲着神秘紫气的云霞光影，从裂口中翩然而出。
“哗啦啦——！”
水声涛涛，如龙吟九霄。源远流长、涵澹苍冥、孕育了无数文明的汉水之精魄，也终于彻底爆发！
凝聚出蜿蜒如龙的湛蓝水光，带着古老沧桑的韵味与奔腾不息的生命力，狠狠冲破了重重封锁，携带着浩荡水汽，投向荆州大地的怀抱。
而作为长眉布局核心曾经“道消魔涨”之局载体的八岭山也就是龙山，其灵机更是狂暴无比。
本就因被魔气长期侵染而痛苦不堪，此刻得了自由的契机，更是将这份痛苦与愤怒化为了挣脱的力量。
灵光显化，已非纯粹的清灵山气，而是混杂着未散魔氛的暗沉光影，带着一股子横冲直撞不顾一切的蛮横，狠狠撕裂了禁锢，逃逸而出！
只是那灵光之中纠缠的丝丝缕缕魔气，预示着这座名山即便回归也需漫长岁月才能涤清污浊，恢复旧观。
一道又一道的光影，携带着荆州各地山川河流、城池地脉独有的气息与印记，如同挣脱樊笼的困兽，从幽泉那已然千疮百孔近乎崩溃的“混沌”躯体中飞射而出。
随着这些灵机的回归，外界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失控泛滥肆意改道的河水渐渐收束了狂暴的势头，重新变得温顺；濒临枯萎、叶黄枝秃的草木森林重新得到了大地的滋养，生机开始缓缓复苏；因“地气”被掠夺而不住震颤甚至出现地裂的山峰，也停止了痛苦的抖动，重新变得稳固安宁……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转变。
而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兼“中转站”，幽泉的残留核心此刻则是倒了大霉。
作为活体阵图之灵，成了所有力量爆发的中心点。
“轰！轰轰轰——！！！”
介于虚实之间的形体开始了惨烈至极的炸裂。
每一次炸裂都并非简单的能量逸散，而是灵机以其独特的属性与意志，对幽泉发动的烙印着山河之重的决绝反击！
吃的越多，挨的打越多。
炸裂！炸裂！无尽的炸裂！
幽泉的残躯在虚空中翻滚、膨胀、收缩、崩解，循环往复。
足足炸裂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这个数字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圆满与终结意味。
它那号称元神不死本尊不灭的特性，在这饱和式攻击下，显得如此可笑与脆弱。
都说了，作为反派千万不要树立一个‘不死不灭、元神不灭、防御无双’这类过于夸张的‘魔设’。
这种设定，在故事中或许能带来压迫感，但在现实中，它就像一个最显眼的靶子，终归是会被打爆的。
最终幽泉核心最后一点残存的微弱意志，倏然熄灭。
化作了一捧“劫灰”，缓缓飘散在两仪微尘阵那动荡不安的虚空中。
它死的……不算潦草。
毕竟有整个荆州的山川河流、亿万生灵的因果怨念为其“送行”，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山河之力的轰击作为“葬礼”，场面绝对“宏大”。
可惜，灵智早已在长眉的炼化中被磨灭大半，临到彻底消亡竟连一句“遗言”都未能留下。
至此，某人“十胜十败”之论，其中关于幽泉的论断，此刻才算是得到了完全的应验。
而当全部能源都飞走后，偌大的两仪微尘阵内部顿时为之一“空”。
第565章 破阵！
此刻阵图之中残存的能量，竟只剩下最初被长眉作为“引子”和“根基”的蜀山的那点灵脉精华，还在勉力维持着阵法最基本的运转。
其威能的下滑，几乎是断崖式的。
阵法的“强度”与“规格”，几乎是在呼吸之间便完成了令人瞠目结舌的三级跳。
从先前“超越极限版”骤降至原本的“完整版”，紧接着又因为能量核心崩溃阵图结构受损等多重打击，迅速跌落到了仅有框架尚存威力十不存一的“战损版”。
即便如此，由混元一气太清神符为眼、长眉本尊与第二元神坐镇两仪的“两仪微尘阵”残阵，其本质依然是人世间最顶尖的杀伐大阵之一。
对于被困阵中的绝大多数修士而言，依旧是致命的绝地。
但……到底是远不如前了。
身处阵中正承受着阵法绝大部分压力的白莲大魔王感受最为直观和深刻。
前一瞬，他还是“要死，要死”的极限状态，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狂暴的湮灭洪流与法宝风暴撕成碎片，化为劫灰。
然而，就在那山穷水尽意识即将沉沦的边缘，压力骤然一松。
就这么保持着“九成死”的惨烈状态重新盘膝坐了下来，尽管这个坐姿歪歪斜斜，全靠残存法力维持。
但这般从容的姿态还是看得出这厮的心也是真大。
“唔……如果是现在这种程度的威力……”
默默感应着灰色气流对自身的侵蚀速度，以及肉身神魂被缓慢分解的痛楚。
“想要彻底把我磨灭掉怎么也得有个两三日的工夫吧？”
这个判断一出，心中顿时大定。
从“瞬息即死”到“还能撑两三天”，这中间的差别不啻于天渊。
“问题不大啊。”
“而且……我如果不死，那么死的……就该是……”
许宣所代表的振奋与求生意志，在此刻死寂而压抑的阵中是如此鲜明刺眼。
像一面镜子无比清晰地映照出了长眉此刻的弱势与困境。
此消彼长，莫过于此。
“若是……若是再给我几十日的时间！”
“我便可彻底炼化幽泉残留，将其完全转化为阵灵，再无反噬之忧！”
“若是……若是再给我几年光阴！”
“我便能凭借蜀山秘法，循序渐进，彻底镇压炼化这些强行抽取来的荆州山川河流之灵机，化外力为己用，届时此阵威能，当可真正稳固，甚至更上一层楼！”
“哪怕……哪怕再给我几个时辰呢！”
“只要几个时辰！我便可趁着阵法威能未衰，趁着那许宣重伤濒死，一举将其彻底诛灭！”
“只要他一死，这天地间最大的动乱源头便告消弭，九州便可重归安宁！”
“于天下苍生，这是何等的大功德！”
这份“就差一步”的冲击，这种“功败垂成”的强烈落差感，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敲碎了早已布满裂痕的心防。
无尽的懊恼、愤懑、以及对“时运不济”的怨恨几乎要将他淹没。
理论上说许宣此刻仍在阵中，且身受重伤，气息奄奄。而两三日对于修士漫长的生命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
可是……
根本不需要推算也知道，哪里还有两三日的时间呢？
外界。
燕赤霞猛地灌下一大口随身烈酒，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却压不住胸膛中那积郁了三年早已在心中锻打了千万遍的情绪。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潜入被魔道占据的蜀山，于尸山血海中背出奄奄一息的廉刑时的场景。
昔日的钟灵毓秀仙家胜境，早已面目全非，遍地污秽血腥，魔头高踞于象征着蜀山传承与尊严的大殿之上，猖狂狞笑。
而那些陨落的同门师兄弟，他们的残念、他们的剑意、他们的不甘与执念，依旧徘徊在故山之间，日夜哀鸣，未曾消散。
原来，这一切惨祸的根源，并非简单的魔道入侵。
“一切都是为了成仙之祸！”
这明悟带着血与火的烙印，烧灼着他的道心。
猛地转头，望向洞庭湖中心那依旧被两仪微尘阵残余光芒笼罩但已明显不稳的区域，那里是长眉最后的挣扎之地，也是蜀山最后残留的“灵机”所在。
胸中块垒，不吐不快！
燕赤霞弹剑长啸，声震四野，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与无尽的悲愤：
“蜀山，还不归来！”
这并非简单的呼喊，而是以旧蜀山和新蜀山的身份，以手中斩妖除魔之剑的剑心，以三年蛰伏隐忍所积蓄的全部意志，发出的直指蜀山本源的呼唤！
与此同时，正在荆州各地追杀溃散魔头涤荡魔氛的严人英，心有所感，手中剑光一敛，同样面向洞庭方向，沉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蜀山，还不归来！”
余英男，以及众多新近加入继承了蜀山遗志与“新蜀山”道统的弟子们，无论是在战斗中，还是在救治伤者、安抚百姓，此刻都似有感应，停下手中动作，面向洞庭，齐声呼和。
声音或许还显稚嫩，修为或许尚欠火候，但那份斩妖除魔的信念，却无比真挚炽烈：
“蜀山，还不归来！”
而齐灵云，这位真正在旧日蜀山那无忧无虑的岁月里度过最美好年华的少女，此刻早已是泪流满面。
曾经的琼楼玉宇、同门笑语、师尊教诲……
巨大的悲伤与愤慨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更无法理解，无法接受，那代表着蜀山传承，凝聚了历代心血与意志的“蜀山之灵”为何会在此时被长眉裹挟？！
“蜀山之灵……怎么可以帮助那个人！”
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最终化为一声比燕赤霞更加凄厉喝问：
“蜀山，还不归来！”
千百道曾闪耀在蜀山覆灭之战中最终陨落的降妖除魔剑光，英灵或许已散。如今，只有这几十道新生的剑修光辉，在这片饱经磨难的大地上发出呼唤。
但正是他们，才真正代表着蜀山未来，代表着剑修“宁折不弯、斩妖除魔”的正道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