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若能趁此良机,长生……唾手可得!!!’”
然而这般慷慨激昂、充满诱惑的陈述,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
晋帝没有像往常那样,被长生二字刺激得两眼放光。
空气之中非常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安静到让妖都心中不安起来。
反常的沉默,让它感到了一丝不妙,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皇帝。
晋帝的脸色在摇曳的烛火之下忽明忽暗,光影在脸上跳跃,使得表情模糊不清,难以捉摸。
影子晃动中,倒映在墙壁上,竟显得有些张牙舞爪,狰狞可怖,仿佛比它这个真正的妖魔还要更像妖魔。
“你……”
晋帝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
“让朕……再考虑考虑。”
没有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只是用这样一种看似犹豫、实则充满疏离与警惕的含糊言辞,将国师暂时打发了出去。
等到那非人的气息彻底远离,丹房厚重的门扉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烛火依旧跳动,丹炉中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各种矿物与草药气味的奇异香气。
晋帝依旧在自己的丹房之中发呆。
目光空洞地望着那跳跃的火焰,仿佛魂魄已然离体,只剩下一具被龙袍包裹的日益衰朽的躯壳。
“白莲教.....真是害苦了朕啊....”
练了几十年的丹,从遭遇那场变故之后,就开始试图从铅汞金石之中寻找长生的渺茫希望,也试图用那氤氲的丹烟,麻痹自己日益清醒的痛苦。
看了几十年的书,阅读大量常人无法接触的皇家秘藏、道藏、医书、史籍,乃至某些被列为禁书的杂学异闻,更多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对答案的寻找。
自然是知道,仅靠方士的手段,是无法得到真正长生的。
那些号称能让人羽化登仙、长生不老的丹药,历史上服食而暴毙的帝王将相还少吗?
同时从一开始就清楚的知道国师是妖怪,还是一条蜈蚣精。
若是没有他的首肯,这妖怪敢进入皇宫的第一时间就会被气运真龙镇杀。
是自己亲手为这妖魔打开了宫门,赋予了它国师的身份,让其得以寄生在王朝气运之上。
还知道皇后和贾家一直背着自己,搞了很多天怒人怨的事情。
第12章 起始于白莲
外戚专权,贪赃枉法,卖官鬻爵,甚至勾结藩王,图谋不轨,觊觎大宝之位。
更是知道世间没有不灭的王朝,大晋也注定会崩塌。
以一个皇帝的视角,知道的太多、太准确有时候是天大的好事,有时候反而是一场灾难。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可历史之中又有几个‘圣王’可以真正做到这些呢?
晋帝自问做不到,而且是在三十年前剿灭白莲教总坛之后,就知道自己是做不到了。
当时他还是刚刚登基、锐意进取、试图一扫颓势的年轻皇帝。
联合了九州几乎所有能调动的正道高手、宗门势力、甚至部分与白莲教有仇的旁门左道,精心策划发动了雷霆一击。
白莲教被叛徒出卖,猝不及防之下被高手围攻,死伤惨重,被彻底打散。
那一战堪称辉煌,总坛被夷为平地,核心骨干除了三个法王以及几个编外强者,其他的几乎被一网打尽。
能平掉这个寄生在帝国内部的大毒瘤,也算是拿到了一份相当耀眼的武功。
就是那个最强大,最神秘的白莲教主也是被钉死在了山中,最终陨落。
不过,对方最后一次出手,以生命为代价施展了某种禁忌秘法却是没有打向任何围攻他的人,而是破开了战场周围布下的诸多封锁阵法。
跨越了几十里的距离,落在了正处于人生最顶峰的晋帝身上。
不是物理伤害,也没有立刻夺走生命,更不是什么厉害的蛊毒诅咒,这一点身边的诸多强者和佛道高人都可以确定。
只是自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让一个王者迅速堕落成为了如今这般模样。
因为白莲教主留下的不是伤害,而是一个非常非常明确的未来。
正是注定的“未来”在不断的污染他的心神,这种折磨是会在每一个夜深人静之时不断的出现,反复的打熬。
若是能跨过这一道坎,那么就是新的天地,若是跨不过....就去做一个疯癫的帝王吧。
现在的问题,根本已经不是普渡慈航担忧的决心不决心的了。
已经想了几十年了,足够将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代价、所有的疯狂念头都在心中反复咀嚼无数遍。
牺牲臣子?可以。耗尽国库?没问题。牺牲百姓?不过蝼蚁。甚至……赌上整个司马氏的江山气运。
只要能换来个人的长生或解脱,他早已在内心最深处一次次地批准了这些选项。
更何况这几年来各种大事件的不断摧残,也是不断的鞭策着皇帝中朝着黑暗的方向狂奔。
所以真正的问题在于....自己到底能不能得偿所愿?!
这不确定性,才是最深层次的恐惧。
乾坤一掷如果没有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将会成为天底下第一号的笑话!
一个耗尽国运、害死臣民、最终却一无所获、在绝望和嘲讽中死去的亡国之君。将比夏桀、商纣、周幽王更加“经典”,更加“愚蠢”。
而且,这国师的计划......
回想着刚才普渡慈航那番看似诱人、实则急切意味的陈述,嘴角泛起一丝冰冷而古怪的笑容。
“却是有些粗糙了。”
更像是被什么逼得不得不提前发动,仓促间拿出的方案。
于是,拿起最近几日的情报快速翻阅着,笑容自他脸上不断扩大,最终化为一种狰狞快意。
就让朕自己来为长生铸就一块最稳固的踏脚石好了。
一位口含天宪,执掌社稷的天子,决定亲手做一件恐怖事情的时候谁能拦得住呢?
首先,得先杀一批人,才能加强掌控。
比如太傅杨骏这位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看似忠直,实则保守顽固,是推行任何激进计划的最大绊脚石,杀之可震慑朝堂,收回部分相权。
比如国丈那一系几个容易失控的棋子,贾家势力庞大,野心最大,也最容易在关键时刻自作主张,梁国之事不可重演。
宿卫军中留下的那些钉子也可以拔除了,确保在关键时刻洛阳,尤其是皇宫核心区域绝对掌控在自己手中。
其次,得再利用一些人。
比如,正在调试某些伤人心智药物的皇后,正好可以利用她的成果,来顺水推舟。
比如,把孩子送到江南寻求庇护的太史令,张家在星象谶纬之学的名声要最后再用一次。
比如,寄希望于朕遵守承诺的扬州刺史,区区老狗最大的用处就是吸引天下目光。
最后,白莲教的名义,还是得用起来啊!
不然如何汇聚满朝文武、宗室贵戚于一处呢?
此时洛阳上空电闪雷鸣!
天人感应最后的余晖正在发威!
乌云压顶,雷声滚滚,电蛇狂舞,如同苍天在发出最严厉的警示。
皇帝彻底疯魔了!赶紧来阻止他吧!
可能是应天时而出,或者是感知到了洛阳方向传来的极致的“恶”与“疯狂”的波动,亦或是因果的牵引。
许圣僧,下山了!
第一站——扬州!
荆州之战说起来好像故事颇多,剧情跌宕起伏,反转不断,各种隐秘算计层出不穷,简直能写一部厚厚的荆州风云录。
但实际上,从长眉乱搞到许宣入境开启大战,这整个过程时间跨度也不过就是几个月的时间而已。
到达吴郡之后,自然是立刻到苏州城,表面上是看看老朋友,实则是一系列南下布局的开始。
隔壁打得厉害,扬州这边也是动荡不安。
虽然战火尚未直接烧到这里,但流民涌入、物价波动、人心惶惶、某些势力蠢蠢欲动、加上即将出征的朱刺史在扬州内部进行各种人事和资源调动,让整个扬州也处于一种紧绷而混乱的状态。
幸好宋青天乃是大晋一等一的好官,稳住了江南地区的局势,在没有看管溃兵之前甚至还能捎带手帮助一下隔壁的郡县,展现了卓越的治理能力和先天下之忧而忧的高尚情操。
在大家的想法中,这位郡守一定是日夜不眠、殚精竭虑地为百姓们操劳,才能有如此的局面。
连一些原本对宋有德有些看法的官员,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两把刷子。
实际上在郡守府的后宅中,宋有德最近每天都是愁眉苦脸,根本无心出门作秀。
维持局面、分发物资、协调各方、处理突发事件、乃至帮助邻郡大部分工作,自然有贤弟留下的人手代劳。
他只是个领取功劳的普通胖子罢了。
所以对于保安堂愈发恐怖的大动作,感觉这小心脏啊,扑通扑通的,跳的让人心慌。
如果我当年没有去钱塘当县令,我就不会请贤弟来帮忙缉拿妖人,如果我没有冒领功劳,就不会一同被于公看入眼中,如果我.....最终会落到这分田地。
反正一大串的心路历程其实也不比庙堂之上的皇帝少多少。
当然,如今再次见到贤弟,自然是扔掉了之前的某些小想法,而是挤出了一个笑容。
笑得跟哭似的。
“贤弟啊,我这人你是知道的。”
“肯定没能力脱离你的魔掌,所以.....要相信我啊。”
这叫什么话,许宣有些无语的回道:
“贤兄啊,你这人我是知道的。”
“肯定没能力脱离我的魔掌,所以咱们早就是生死与共的至交好友了。”
两人说完,同时哈哈大笑。
第13章 回扬州
一个是真的在笑,许宣看着贤兄这副愁眉苦脸患得患失的熟悉模样,心底反倒涌起一股久违的近乎亲切的欣慰。
他最近打交道的是什么人?
是长眉那般执念成魔以天地为炉的怪物,是大乘法王那般布局深远分身无数的枭雄,是白鹿山长那般一念可改学统的儒门宗匠……
个个念头通达,意志坚定,行事或正或邪,却都带着一种非人的近乎“道”的纯粹与酷烈。
看多了,也累。
如今再见宋有德,胆小,算计,怕死,想往上爬又怕摔得太惨,一副被时局和自身欲望搓圆捏扁的普通官员模样,鲜活,真实,甚至……有点可爱。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不用猜到底在第几层,不用防备下一秒是不是就要以身合道或者掀了棋盘,省心,太省心了。
另一个是半真半假在笑。
宋有德这段时间做的那些心理建设什么“富贵险中求”,什么“从龙之功”,什么“贤弟不会害我”在亲眼见到许宣的那一刻,呲溜一下,化得干干净净。
怎么能不怕?
三年前,这位贤弟还只是个有点神秘手段能帮他破案升官的好人,虽然偶尔显露的狠辣让人心悸,但大体还在范畴里。
可这才多久?
荆州那么大一个烂摊子,说收拾就收拾了,这已非人力所能及,近乎话本里的传奇,史书上的枭雄。
更重要的是,许宣过去那些语焉不详的暗示,如今都被荆州那杆黄巾大旗照得透亮。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