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看来……这北方总坛直接管辖下的势力,实力底蕴或许更深。
但这基层骨干的“心性”和“风骨”……倒是有些参差不齐,颇为值得玩味了。
许宣端坐于太师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决定先检验一下这处小小白莲分舵的成色,看看这帮所谓的“家人”究竟价值几何。
“让教内在此地的兄弟们都过来,本座要见一见。”
侯生不敢怠慢,立刻躬身应下。
是夜,药铺内间那处被术法拓展出的幽暗空间里,稀稀拉拉地汇聚了……七八个人。
许宣的目光缓缓扫过。
修为最好的自然是领头羊侯生,二境魂修,此刻正惴惴不安地垂手而立。
而剩下的,则全是些连入道天关都未曾摸到的普通教众,不过是跟着学了点粗浅幻术懂得几句教内切口,便算作“自己人”。
个个看上去歪瓜裂枣,眼神浑浊,灵光黯淡。
许宣心下顿时无语。
这帮人根骨资质平庸至极,即便修行速成的邪法,究其一生恐怕也难以真正踏入修行之门。
他们聚在一起,与其说是一股势力,不如说是一群乌合之众,实在榨不出多少油水。
他沉默了,那股无形的低气压却让在场所有人噤若寒蝉。
然后转头对着侯生传音:
“……才这么点人?你们就用这等阵仗‘恭迎’陈王归来?未免太瞧不起那位‘首义’之王了吧?”
“还是说....瞧不起我?”
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风雨欲来的压力。
“法王息怒!”
侯生听得那声轻笑,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又跪下了。
他是真被这位爷的神魂手段和喜怒无常给吓破了胆。
法王大人的行事作风与传闻中的“慈悲”截然不同,反倒更像魔道巨擘,狠辣无情,让他费解又恐惧。
如今生死全然操之于对方之手,只能将身子伏得更低,急忙解释:“法王明鉴!非是小人办事不力!”
“三年前,此地确是大智法王亲自组建的重要分舵,麾下曾有二境香主数位,一境精锐弟子亦有十数人之多,绝非如今这般光景!”
“只是……只是那‘大泽乡’的诸般布置,前些年便已悉数完成。阵法已固,仪轨已毕,只待总坛一声令下。”
“大智大人认为此地留守人手过多反而容易引人注目,便在数月前,将绝大部分得力干将都抽调回了总坛听用。”
“只留下小人以及这些……这些负责日常看守和遮掩耳目的外围弟子在此维持。”
许宣看着眼前这七八个歪瓜裂枣,心中那点不满也渐渐化为了无语。
瞥了一眼冷汗涔涔的侯生,倒是生出了几分“理解”。
也是,毕竟不是谁都能用三年时间,凭空打造出一个如保安堂那般的基业的。
既然如此……
许宣脸上的冰霜瞬间消融,仿佛春风拂过,竟露出一丝堪称“和煦”的笑容。
对着那七八个战战兢兢的教众温和地说道:
“都是自家兄弟,不必拘谨。今日能见到诸位,本座心甚慰。我看诸位兄弟在此清苦,心中实在不忍。”
语气顿了顿,显得格外亲切关怀:
“都先回家去吧,吃点好的,喝点好的,放松放松。养好了精神,才好为圣教大业继续效力。”
这番话语如同暖流,瞬间让那些原本提心吊胆的底层教众受宠若惊,一个个感激涕零,几乎要落下泪来。
“多谢法王大人关怀!”
“法王大人真是太仁慈了!”
“呜呜呜,侯香主说的没错,我们白莲教果然是个温馨有爱的大家庭!”
众人纷纷叩谢,只觉得这位法王大人虽然气势骇人,但对待底层兄弟竟是如此体贴友善,真是位面冷心热的好领袖。
唯有侯生跪在一旁,嘴角微微抽搐,心里泛起一股极其微妙的违和感。
法王大人,您之前用神魂地狱折磨我的时候可不是这般“亲切友善”的啊!
这差别对待未免也太明显了些!
但此刻自身难保,哪敢表露半分异议,反而更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以免再度体验那生不如死的滋味。
于是,不等许宣再次发问,侯生便主动凑上前,压低声音谄媚道:“法王大人,此地的教众虽不堪大用,但本县乃至沛国的一些‘朋友’,倒是颇有些分量,或可为您所用。小人这就为您安排?”
见许宣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侯生如同得了圣旨,立刻行动起来。
很快,这间看似不起眼的医馆内堂,便迎来了第二场“盛会”。
蓟县县令身着便服,却掩不住官威,带着几名本地的豪绅富户鱼贯而入。
与先前那些教众不同,这些人个个衣着光鲜,面带精明,而且无一例外,都带着沉甸甸的贺礼。
金银珠玉、古玩珍奇,分量十足,显然深谙此道。
一进门见到端坐于上气息深不可测的“大慈法王”,众人立刻堆起最谄媚的笑容,纷纷躬身行礼,阿谀奉承之声此起彼伏,远比那些木讷的教众能说会道得多:
“蓟县小吏,参见法王大人!久仰法王圣威,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法王大人仙驾光临本县,真乃蓬荜生辉,我等略备薄礼,聊表敬意,万望法王笑纳!”
“法王大人但有差遣,我等必效犬马之劳!”
许宣看着眼前这幕“群贤毕至”的场面,听着耳边不绝的奉承,面色温和的示意侯生收下贺礼。
随后扫视了一圈,满意的点头。
眼前这群谄媚的县令与豪绅他们个个气运缠身,或带着世家积累的福德清光,或萦绕着王朝官秩的庇护之力。
寻常邪术确实难以直接操控其心神,强行施为反而容易引来反噬。
这一点圣父最为清楚,他当初杀个新来上任的钱塘县令也是绕了好几个弯子。
至于腐蚀....宋青天就是咱的成果。
白莲教显然也是深谙此道。
不用邪法硬控,以更“世俗”的方式精心编织出一张由利益、权势、把柄与威胁交织而成的罗网。
金银开路,权势诱之,再抓住他们见不得光的阴私把柄。
诸如贪墨的实证,与人命相关的勾当,乃至一些不可告人的家族秘辛——细细记录在册,便足以将这些体面人牢牢攥在手心,令其甘心为教派驱策,甚至比驯服的猎犬还要听话。
圣父心中对这经营了三百年的专业反贼组织,倒是生出了一丝“赞赏”。
他依旧不动声色地在每个人神魂深处种下了一道更为隐秘的标记。
同时,从侯生手中接过一口沉甸甸的黑檀木箱。
打开一看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一册册精心装订的文书,以及一枚枚记录着影像声音的玉简。
某年某月某日,县令收了谁的黑钱,判了冤案;某家家主为夺田产,如何逼死佃户;某位乡绅又与魔道何人有过隐秘交易……事无巨细,图文并茂,甚至还有当事人画押的供状。
当然这些都是小打小闹,真正的杀身之祸都涉及到了上层斗争的秘辛。
“好家伙……”许宣心下暗叹,“这《百官行述》的操作,这么早就被你们玩明白了。”
不愧是专业对抗人间皇朝三百年的老牌教派,在拿捏世俗权贵命脉方面,确实手段老辣。
收起木箱,许宣清了清嗓子,面容变得庄重而富有感染力。
站起身目光扫视全场,开始了他的“演讲”。
“诸位道友,诸位同仁!感谢你们今日能做出明智的选择,弃暗投明,加入我们这项伟大而崇高的事业!”
开口便是石破天惊,直接将当今朝廷,正道仙门,乃至肆虐的魔道统统拉出来批判一番。
作为江南有名的大才子自然词汇量极大,从天道公义说到民生疾苦,从王朝腐朽论及修行界伪善。
第131章 南方的兄弟姐妹
言辞犀利,比喻精妙,每每切中要害,听得在场众人一愣一愣,大开眼界。
原来我们现在生活的世界这么不好吗?
随后更是经典的白莲教义宣讲环节。
许宣将那些“真空家乡,无生老母”的教义,结合现场权贵们对现实的不满与渴望,讲得深入浅出,天花乱坠。
语气时而激昂,时而悲悯,极具煽动性,即便是那些最初只是被胁迫而来的权贵也不禁被这氛围感染,觉得这帮反贼说的好像……
还真有几分道理?
这位法王,看起来是有点真本事的。
整个流程熟练无比,那股子深入骨髓的“专业老白莲”味儿,扑面而来。
一旁的侯生听得更是心悦诚服,暗暗点头:“这位新老板脾气是暴虐了点,手段是酷烈了些,但这传道授业蛊惑人心的本职工作,做得是真到位!看来大智法王在‘讲经’这一块,确实略逊一筹啊。”
蓟县县令站在人群中,脸上堆着与旁人无异的谄媚笑容,连连点头称是,仿佛对法王的教诲感悟极深。
然而宽大袖袍下的手却死死攥紧,内心的恨意与屈辱如同沸腾的岩浆快要压抑不住。
在场众人里就属他身份最高、背景最硬。
出身地方郡望,虽非顶级门阀,却也颇有根基,本是正经的举荐孝廉出身,官途平稳,若不出意外,再过几年未必不能调入州郡,甚至有望一窥中枢。
他是根本不想也不屑与这些邪教逆贼沾上一点关系!
可惜造化弄人。
三年前,那位看似温和的大智法王,没用任何邪法妖术,纯粹用人间手段,精心布下一个他无法挣脱的局。
那件事若是捅出去,莫说乌纱帽,就是项上人头乃至家族声誉都要彻底完蛋,沛顺王震怒之下,足够他死上十几回。
不得已只能咬牙认下,从此被套上了白莲教的缰绳。
所幸之前的要求还算“克制”,无非是借他职权封锁大泽乡周边区域,压制一些“不必要”的流言,再行些方便。
这些事他过去为打点关系、上下其手时也没少干,只当是换了个更危险的“东家”。
可万万没想到,如今换来的这位新法王,看起来比大智还要疯癫!
张口闭口就是什么“真空家乡”、“无生老母”,跟他大谈什么狗屁伟业和奉献!
“没有你们这帮杀千刀的反贼之前,本官在人间过得不知道有多舒坦!”
正当他在心底骂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时,猛然间对上了许宣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他精心伪装的笑脸,直窥他内心最不堪的怨毒与恐惧。
县令浑身一个激灵,所有咒骂瞬间噎在喉咙里,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几乎是本能地将脸上谄媚的笑容又堆厚了三分,腰弯得更低,用近乎夸张的语气高声附和:
“法王圣明!法王说得太对了!”
“下官……不,是弟子!弟子早就盼着能为‘家乡’大业贡献一份绵薄之力了!能追随法王,共建家乡,实乃弟子三生修来的福分!”
他毕竟是举荐出身,腹中确有几分文墨,一番表忠心的话竟也说得辞藻华丽,情真意切。
不仅如此,为了展现“价值”更是主动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献宝似的说道:“法王,弟子在邻邦梁国有一位至交好友,身居要职。此人有一项……嗯,颇为特殊的小爱好。弟子或可设法投其所好,引他亦来共襄盛举,为我圣教伟业再添一份助力!”
他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豪绅表面上立刻纷纷赞叹:
“县令大人高义!”“为了圣教,真是尽心尽力!”“吾等楷模!”
然而他们低垂的眼眸深处,却都不约而同地闪过一模一样的鄙夷和痛骂:“畜生!又一个拉人下水的牲口!”
因为他们中的不少人,当初正是被这样“至交好友”用“投其所好”的方式,一步步拖入这无底深渊的。
如今见县令如此熟练地要用出同样的手段,兔死狐悲之余,只剩下....窃喜。
是是是,多拉一些人来。
闹大了,咱们就可以一同洗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