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吴郡的于公,向朝廷上了一封公开奏书!
于公在奏书中直言不讳,表示“祥瑞之事,多为无稽之谈,背后定然是宵小之辈欺君罔上、邀功请赏之作祟!”
“无非是又拿出些玉石精怪,或者牵强附会的所谓‘宝物’,编造些杂七杂八的故事来蒙蔽圣听!”
“若陛下真能将天下治理成海晏河清、政通人和之相,百姓安居乐业,又何需这等虚妄之物来装点门面?!”
并直接请求——请斩荥阳郡守郑廉,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于公虽然政治生命已然终结,被迫在吴郡养老,但人还活着,威望犹在。
依旧是天下儒生心中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是儒家的门面之一。
这么一封毫不留情直指核心的公开奏书,着实让没高兴几天的晋帝大为光火。
毕竟,于公这老东西可是当年在朝堂之上就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威逼皇帝认错的混账!
如今岂能再让人看了笑话,说什么这皇帝依然需要靠“人造祥瑞”来维系体面?
而西南地区正在遏制魔道乱象的殷大学士也紧随其后,上书表达了同样的观点。
至于已经回到洛阳傅天仇,更是第一时间选择“跟团”,再次展现了铁面御史的本色,上书恳请皇帝明察,勿信虚妄。
压力,如同层层叠叠的乌云,直接给到了陛下这边。
于是,晋帝在恼怒与无奈之下,暗中授意小黄门将这份压力“分担”一部分给始作俑者郑廉。
小黄门那看似平淡的传话背后,是冰冷的警告:让他好好做好献祥瑞的事情,务必办得漂漂亮亮,若是出了差池……后果自负!
等到小黄门离开,空旷的大堂内,郑廉瘫坐在椅子上,眼神之中最后一点求生的欲望,如同风中残烛逐渐熄灭了。
“我……我只是想要上进罢了……”
他喃喃自语,充满了不甘与悔恨。
“若是一开始不那么贪心,不那么大张旗鼓地造势……”
“若是没有被身边那些幕僚不断催促、怂恿……”
“若是……”
好几道无形的鞭子,仿佛从洛阳、从吴郡、从四面八方抽来,经过层层传导,最终结结实实地全部打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不是所有人都如圣父那般可以承受住天大的压力。
夜晚,郡守驱散所有人独自坐在冰冷的院落中,借酒浇愁。
地底越发清晰的水流奔涌之声此刻听来,如同敲响的丧钟。
脸上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拖不得……等不及……拿不出……”
低声重复着这三个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终发出一阵凄厉而绝望的狂笑。
“看来,只有我一死,才能勉强保全家族了……”
可若他真想死,又何必拖延到现在,苦苦支撑呢?
而且,在这漩涡中心,是想死就能轻易死掉的吗?
郑廉此刻真正陷入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境。
就在万念俱灰之际。
不远处的庭院土地上,一抹纯白灵光毫无征兆地破土而出!
那灵光迅速生长,化作一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随即层层绽放,竟是一朵纯净无瑕流转着柔和光晕的白色莲华!
与此同时,清朗而慈悲的诗号伴随着莲花清香悠然响起,回荡在寂静的夜空:
“莲华降世涤尘殃,玉手分波现圣航。”
“三途苦浪翻浊世,一朵慈云覆八荒。”
“慧眼遍观众生相,净瓶遍洒甘霖香。”
“不问魔劫深几许,但将悲愿证莲芳。”
随着诗号吟诵,虚幻而圣洁的人影自绽放的白莲中心缓缓步出。
身影迎风便涨,三步之后已与常人等高,凝实宛若真人。
一股博大、慈悲、祥和,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苦厄的气息随之荡漾开来,瞬间驱散了院中浓重的绝望氛围。
那白衣身影面容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中,看不真切,却让人心生安宁与信赖。
他面向目瞪口呆的郑廉,声音温和而充满力量:
“郡守莫慌——大慈,来也!”
第208章 法王请上座
那幕后之人手段狠辣,连下三重黑手:
民间煽动舆论,将祥瑞期待推向难以企及的高峰。
朝堂推动于公、殷学士、傅天仇等清流上书,形成政治压力。
更是借势引导,让皇帝的怒火与期待直接压在郑廉身上。
这三重鞭挞如同三道不断收紧的绞索,从民意、官场、皇权三个维度同时发力,力道千钧!
一般人哪里扛得住这般全方位的碾压?
郑廉被逼至绝境,心生死志,实属正常。
但有趣的是就在他彻底绝望之前,曾于无人处向上天暗暗发誓,祈求只要能活下去,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于是,“上天”或者说某个乐于交友的许姓高人应了他这一愿。
许某人早已在郡守府外暗中观察了数日。
看着郑廉眼中的神采一点一点消失,身上的命火一点一点暗淡。
今日黄昏,更是见对方不是如往常般骑马归来,而是气息萎靡地乘坐轿撵被抬回府中,周身气运已然暗淡到了极致,如同风中残烛。
便知道——时机已至!
岂不闻,最污浊的淤泥之中,方能开出最纯净的莲花;最深邃的绝望深渊,才能诞生最耀眼的希望之光。
末路穷途之时,自有“白莲圣母”降世,接引迷途羔羊,度入永恒“家乡”。
至于这绝望和末路是怎么来的……你别管。
于是,“大慈法王”这个最近很活跃的马甲,顺应“天意”再度从现实与梦境的缝隙中“重生”,悍然登场。
成为了这死局中唯一的转折点!
而郑廉看到那突兀出现的白莲身影,听到那响彻庭院的诗号,当即一个激灵。
残存的武职本能被激发,抬手就将杯中酒泼向对方试图阻其视线,另一手同时迅猛摸向腰间佩剑,喉咙滚动,就欲高声叫喊护卫擒拿“白莲贼人”。
这便是掌管一部分边防军务的郡守,刻在骨子里的警惕与肌肉记忆,反应不可谓不迅速。
只是手往腰间一按,却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自己今日心神俱疲,连马都骑不稳,自然更不会佩戴那沉重的剑器了。
想到自己连佩剑都无力携带,自然就联想到了眼下这如山压顶无处可逃的压力。
一想到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求死的念头便再次翻涌上来。
那么,那声已经到了嗓子眼的求援呼喊,便硬生生卡住了,没能喊出来。
“白莲教……又如何?”
一个破罐破摔的念头在脑中闪过。
“我已是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若是能死在这白莲妖人手中,反倒坐实了‘遇刺’的名头,或许……或许还能消除这天大的祸端,为家族求得一个相对安稳的下场……”
电光火石之间,竟在绝望中想到了这一层,试图以自身的死亡来做最后的政治止损。
看来在重压之下,这位郡守终究还是被逼出了几分对家族的责任与担当。
然而——
“我能救你。”
“大慈法王”仅仅说了四个字。
声音平和,却犹如一道惊天霹雳,精准地劈入了郑廉濒死的心湖之中。
炸得脑海中五颜六色,万紫千红!
一个渴求鸩酒而不得已然认命赴死之人,忽然听到有人说能给他解药……还能有什么坚持可言?
原本固守的死志与算计,瞬间动摇。
继而地动山摇,彻底崩塌!
这个时候,理论上是要走一套标准流程的。
比如应该先怒目而视,厉声呵斥:“白莲妖人!胆敢出现在本官面前,当真是不怕死吗?!”以彰显立场。
然后需遥对洛阳方向郑重抱拳,引经据典,说些“本官深受皇恩,岂能与尔等邪魔外道为伍!”之类的言语,来表明自己的忠义之心与无畏气节。
最后,才能用极其不耐烦仿佛施舍般的语气表示:“哼,今日老夫就勉为其难,听一听你这妖人到底要蛊惑些什么!”
这套官场与“反贼”初步接触的标准流程走完,才是双方开始讨价还价进行肮脏交易的正式开端。
这是规矩。
但郑廉……到底是被那三重鞭子抽得太狠了,灵魂都在颤抖。
或者说强烈的求生欲望如同被压到极致的弹簧,从冰冷的死志中“咻”的一下再次反弹开花,开始在心中迅猛生长,压倒了一切。
一个敢压下黄泉倒灌的危机不报,将二十万百姓置于险境而优先考虑自身前程的人,其本性中的自私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底线这种东西……在真正的生死关头,就显得格外微妙和灵活了。
他是真怕自己一端起那忠臣良将的架子,对方会觉得他“冥顽不灵”、“无可救药”,然后……转身就走!
那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悲剧!
于是果断放弃了所有流程和姿态,选择了“从心”应对。
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声问道:
“……法王……何以教我?”
说完这话,郑廉脸皮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心中暗骂:还真是……没用啊!
这白莲妖人才说了一句话,区区四个字,自己就迫不及待地交了老底,将软弱和需求暴露无遗,实乃官场大忌!
但此刻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哪怕是鸩酒,也得一瓶一瓶往下喝,先解了燃眉之急再说!
许宣对此并无丝毫惊讶,观察数日早已看穿这位郡守骨子里是个什么货色。
“你所忧虑者,无非有二。”
“一为地底汹涌,即将破封之黄泉。”
“二为上贡朝廷,却无着落之祥瑞。”
“此二者,圣教皆可为你解决。非但解你燃眉之急,更能借你一阵好风,直上青云。”
郑廉心中凛然。
白莲教能知道自己的核心困境并不奇怪,地底黄泉之事动静越来越大,早晚瞒不住,甚至他怀疑眼前之人就在其中推波助澜过。
但这恰恰证明了对方的“专业”与“能量”。
此刻来不及怨怼,心中反而先生出几分绝处逢生的狂喜。
既然对方对情况了如指掌,还敢主动现身承诺解决,说不定……真有逆天改命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