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这份因怨而强的力量，最终让他倒在了许宣引发的“三灾”度化之下。
可见，这鬼和鬼之间的差距，从出身、境遇到最终的命运，其实也挺大的。
说回现在。
黑山老妖对于曹冲的第一印象很好。
这小鬼的外在造型，完全没有第六大狱麾下那些凶神恶煞的特色，但这份机敏和反应速度，却让人颇为欣赏。
竟然仅凭自己提到“周不疑”这个名字，就立刻推断出了自己的身份。
“你是如何看出本座身份的？”
曹冲神态恭敬，语气却不卑不亢：“黑山大人气度非凡，威仪自显。生前元直与我交谈时，便多次由衷称赞过您的英武雄姿。今日得见尊颜，晚辈心中便自然生出感应，确认是您无疑。”
这一番话，既点明了缘由，又恰到好处地捧了一下，还显得合情合理。
听得黑山是心怀大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好！很好！那你可知，我今日专程来找你，所为何事？”
曹冲心中当然如同明镜一般。
整个阴间，被人在老巢扬了根基、还弄得几乎所有有点道行的鬼都知道的，近些年来，可不就只有您黑山老爷一位嘛！
这寻访“智囊”的意图，简直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但他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顺势而为，躬身道：“大人明鉴，属下早就心慕黑山军威，渴望能投入大人门下效力。还请容我带内人回屋，稍作收拾，带上些许行李，便即刻随大人出发。”
这话简直是说到了黑山的心坎里！
他就喜欢这种“王霸之气”一震，对方便“纳头便拜”的经典戏码，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连日来的憋屈、愤怒、郁闷，仿佛在这一刻都被这识趣小鬼的投效一扫而空。
仿佛拿到了命运钦定的主角剧本，即将开启一个波澜壮阔、智勇双全的“黑山2.0时代”！
它志得意满地等在院门外，甚至已经开始畅想等到了阳间，该如何利用这新收的“聪明鬼”找到那个该死的小贼，如何夺回属于自己的“日火神芒”，如何……
嗯？！
哪来的阴气波动？
一股细微却异常精纯的阴气，自那小屋内隐隐传出，伴随着一种极其隐蔽的空间阵法波动！
我艹？！
黑山老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神！
一步便强行闯入了那看似寻常的屋舍门扉！
眼前并非预想中的收拾行囊景象，而是毫无征兆地立起一面巨大的、波光流转的水银镜！
光洁如月的镜面，瞬间便将他此刻所化的那张惨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双眼漆黑深不见底的书生面孔，完整无缺地倒映其中。
就在这光影交错的刹那，黑山的神魂猛地一颤，恍惚间，眼前的景象骤变！
一股灼人肺腑的热浪扑面而来，脚下传来滚烫的触感，放眼望去，是无穷无尽的仿佛永远也爬不到尽头的黑色岩石，荒芜而死寂。
那是……海外沃燋山！
传闻中太阳西沉坠落、短暂歇息的禁忌之地！
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蕴含着足以焚尽鬼仙神魂的至阳毒火！
镜中倒映出的“黑山”并非此刻的书生形象，而是更为本质的形态，正一步一蹒跚，在那被毒火炙烤得扭曲的山道上，艰难无比地向上攀登。
脚底的石块被烙得发出“嘎吱”作响的哀鸣，每一次抬脚，都仿佛在撕扯着濒临溃散的神魂，带来无法言喻的极致痛苦。
这片刻被强行勾起深埋于意识底层的过往痛苦记忆，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针，狠狠刺入意识核心，带来一阵尖锐而屈辱的战栗。
“好一个‘顾影自怜’！”
这也算是一种生前的故事化为死后的小神通的典范。
山鸡爱其毛羽，映水则舞。魏武帝时，南方献之，帝欲其鸣舞而无由。公子苍舒令置大镜其前，鸡鉴形而舞，不知止，遂乏死。
黑山瞬间明白了这镜中幻境的恶毒之处。
“轰——！”
滔天的妖气如同积蓄了万年的火山，悍然喷发！
浓郁得近乎实质的漆黑妖气，以它为中心化作毁灭性的冲击波，向四周疯狂席卷。
刚刚映照出痛苦过往的巨大水银镜首当其冲，连一丝哀鸣都未能发出，便在触及妖气的瞬间，炸裂成亿万片闪烁着不甘微光的碎屑，四散纷飞。
紧接着，整座原本精致幽静的屋宇，在这股无可抗拒的狂暴力量撕扯下，如同孩童搭建的积木般脆弱，梁柱断裂，墙壁崩塌，瓦砾横飞，瞬息之间便被彻底扯碎、掀飞，化作漫天齑粉，混合着镜子的碎片，向着四周轰然扩散，扬起漫天烟尘。
这处聚集地的其他鬼魂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尽数轰杀至渣。
说明劫气降临就算是蹲在洞府之中静诵黄庭也是躲不掉的。
烟尘弥漫之中，黑山老妖那身幻化出来的整洁书生袍服无风狂舞，猎猎作响。
惨白如纸的脸上是一种被彻底冒犯的极致暴怒。
原本只是漆黑的眸子，此刻仿佛化作了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光明的森然杀意与疯狂。
屋舍已毁，原地空空如也。
那对看似年幼的夫妻，早已趁着他被幻境所困的短暂间隙，通过预先布置好的传送法阵逃之夭夭。
之前所有的恭敬、顺从、乃至那恰到好处的吹捧，都不过是为了让其放松警惕，争取启动阵法时间的精心表演！
“想找一个懂兵法的……”
黑山老妖的声音嘶哑低沉，蕴含着无尽的怒火。
“现在看来，是找到了啊！”
这曹冲，不仅懂兵法，还将虚实之道、示敌以弱、金蝉脱壳玩得如此炉火纯青！
但此刻的黑山，已经不想再要什么“懂兵法的聪明鬼”了。
只想让这个小贼——死！
我打不了和尚，还打不了你嘛！
“吼——！”
伴随着一声震彻幽冥的怒吼，磅礴的黑色鬼气彻底失控暴走，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瞬间覆盖了方圆三百里的区域！
找到了！
随即又猛地收敛，朝着曹冲夫妇传送遁走的方向，以摧枯拉朽之势，狂追而去！
黑山，出击！
第282章 去找张华
“相公，我们为何要如此匆忙地逃走？”
甄氏女被夫君拉着在阴风鬼雾中疾行，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居所方向，心中满是疑惑与不安。
“黑山老妖毕竟是阴间霸主，独占第六大狱，更是地府之中数得着的风云人物。今日亲自前来招揽，姿态虽不算谦和，但也算是有几分诚意了。”
“即便我们不愿投效，好言婉拒便是，何至于……何至于用那幻境算计于他，又立刻远遁千里？”
“这般行事，岂不是将他彻底得罪死了？日后在这阴间，恐永无宁日啊。”
曹冲的脸上挂着与少年外表不符的凝重与忧虑，一边催动魂力带着妻子飞速遁逃，一边沉声解释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
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即便身死为鬼，依然恪守着生前的某些原则。
“辨察仁爱，与性俱生”，这是当年父亲麾下名士对其品性的评价，并未辜负。
要他投身于黑山老妖这等以吞噬生魂、制造苦难为乐的积年老妖麾下出谋划策，助纣为虐，曹冲宁愿魂飞魄散，也绝不愿为！
其实，有些更深的顾虑并未对妻子明言。
周不疑在枉死城挣扎沉浮的那些年，他曾暗中探望过数次。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位生前才华横溢、心性高洁的挚友在那种戾气冲天弱肉强食的极端环境下，心性已然发生了可怕的变化。
有好几次，甚至能从周不疑望向自己那复杂难言的眼神深处，察觉到一丝被强行压抑、却依旧难以完全掩饰的冰冷杀意。
那枉死城的阴煞怨气，对鬼魂心性的侵蚀与异化几乎是无法抵御的。
即便有一天元直真的控制不住心性，向自己举起屠刀也能够理解。那是环境使然，是命运捉弄。
至于黑山老妖……
“黑山老妖，也绝非一个值得效忠的明主。”
曹冲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冷静，“跟着他，绝不会有善终。”
他曹冲是何等聪明的人物？
即便选择在这相对安宁的背阴山外围隐居，也从未放松过对外界信息的收集。
黑山老妖近些年来的种种遭遇—早已通过各种渠道知晓。这样一个自身气运已衰、仇家遍地、行事又霸道凶戾的“霸主”，绝非可以依托的良木。
投靠他，不仅违背本心，更是将自己和妻子的魂魄，置于更大的险地之中。今日的果断逃离，看似冒险激怒强敌，实则是避开了未来可能万劫不复的深渊。
曹冲活着的时候，亲眼目睹的可是第一现场的“三国争霸”。
夭折的那一年是建安十三年，历史上著名的“赤壁之战”才刚刚发生。可以说，东汉末年那个英雄辈出、智谋纵横、格局剧变的最为精华的时代，他都亲身经历过，耳濡目染。
以这等眼界观之，此刻的黑山老妖，身上便隐隐透着一股“霸主失格”的颓败气息。
那并非单纯的力量强弱，而是一种逐渐被人超越、失去了天地气运所钟的微妙感觉。
想当年，他父亲的至交兼劲敌——袁绍，袁本初。起步便顶着“四世三公”的煊赫名望，麾下谋臣如雨，沮授、田丰、许攸皆一时俊杰；猛将如云，颜良、文丑威震河北。横据河北四州，带甲百万，钱粮无数，可谓是大汉末年最强大的一方诸侯，风头一时无两。
然而，就在自己五岁那年，父亲在官渡以弱胜强，一举击溃袁绍大军。
两年后，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袁叔父便在忧愤中病逝于冀州，其势力土崩瓦解，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最终成为了“大汉魏王”曹操最辉煌的战绩之一。
在曹冲看来，如今的黑山老妖，与当年的袁绍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当年也曾强势霸道，横行于中央大地狱，威名赫赫。但自“枉死城”一役后，其根基气运似乎便被人夺走，自身开始衰败。
即便后来远渡重洋“留学”归来，看似实力有所恢复，却立刻遭到了其他五大鬼帝道场的联合围攻，落得如今本体受损、威名受损、四处寻觅“智囊”的窘迫境地。
这分明已是日薄西山、江河日下的征兆。
此时投靠过去，不仅彻底违背了自己生而为人的道德准则，也多少有点……侮辱了自己这份观时察势的智慧与眼力。
“便是将卧龙、凤雏加上东吴周瑜大都督三位旷世奇才聚在一起，共同辅佐，恐怕也难以挽回这等衰颓的运势。”
“我曹冲不过是历史长河中，万千被称作‘神童’的其中之一罢了，并无逆天改命、扶大厦于将倾的惊世之能。又何必明知是绝路，还要一头撞进去呢？”
只是，两人还未遁出多远，身后的天际便骤然暗了下来。
一片浓郁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云朵，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而来，眨眼间便遮蔽了他们后方的整片冥空。
云层之中，隐隐传来令魂魄战栗的威压与怨毒的低吼。
黑山老妖，终究是追来了！
黑云翻涌，云头之上，那白面书生模样的分身傲然而立，脸上早已不复先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择人而噬的狰狞笑容，一双眸子更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杀意，泛起了骇人的血红之色！
即便是这一具分身，也蕴含着黑山本体部分的力量与威能，绝非寻常鬼王可比。
曹冲固然天资聪颖、善察时势，但对于真正强者所达到的境界与拥有的种种不可思议手段，终究还是了解不够透彻。
到了黑山这般层次，追踪仇敌，很多时候早已无需依赖特定的神通法术。
仅仅凭着对方残留的气息、因果的牵绊，乃至自身强大的神魂感应，便能在茫茫幽冥之中，牢牢锁定目标的大致方位与去向！
“相公，怎么办？！”
甄氏女感受到身后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恐怖气息，声音都因惊惧而微微发颤。
曹冲此刻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慌乱比妻子更甚。
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不惜耗费珍贵材料提前布置、瞬间挪移出五百里地的保命法阵，竟然如此轻易就被对方追索而至？！
“这……这只是一具分身啊！竟也有如此能耐？！”
这便是强者视角与弱者视角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