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在于其行事风格的突变与战略眼光的拔高,熟悉则在于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劲头,让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身影的模糊轮廓。
“黑山呀黑山,拿错剧本了吧?”
摇摇头,将关于黑山的思绪暂时压下。无论如何阴间大乱对他而言,短期内利大于弊,减轻了阳间可能面临的压力。
至于黑山未来是成为真正的“阴间革命者”,还是沦为被各方围剿的“疯狂暴君”,抑或在混乱中达成某种新的平衡……那就看它的造化和后续手段了。
接着翻看了钱塘那边传来的报告,主要是关于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后续安排。
看到祝英台被“请”进保安堂接受“三英二云”的剑道特训,微微颔首,表示满意。
大部分‘主角’都被各种机缘或事故裹挟着北上了,留在钱塘的这几个看来是要开启进化模式了。
而梁山伯则被若虚提溜到后山传授佛门强身功夫...
想到若虚师兄一反常态地操作,心中那玄妙的“因果感应”再次微微悸动。
一个早已步入第四境的高僧,主动插手红尘俗事,亲自教导一个与佛门并无甚渊源的少年,这本身就打破了以往的修行“坚守”。
这种“破例”,往往意味着心境的微妙变化。
佛法反噬?心魔滋生?还是……某种更不可知的‘劫’?”
在“因果烈日”的无形照耀与交缠下,许宣自身也仿佛具备了一种类似本命神通般的模糊预感能力。
能隐约感知到某些重要的“剧情节点”正在酝酿。
莫不是还是要见见老同学,眼睁睁的看着后辈走上一遭“化蝶”。
“情之一字啊……”
许宣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真正的“看开”,肯定不是师兄说的“身在门内,心在门外”那种带着矛盾与牵挂的疏离。
而是身心都在门外,无所滞碍,那等境界已然就是“飞升证道”了。
最初锻造出南明离火剑的那位佛门前辈就是如此,而第二代剑主则是弃剑后入南方受尽磨难十几载才堪破。
师兄他...执念深藏,反而困在了这里。
正在感慨爱情难搞的许某人都忘了自己身上还挂着一个正经的“情劫”,反倒是可怜上了别人。
揉了揉眉心终于把又看到了一个好消息。
是小青通过特殊渠道递送过来的前线战报。
她在虞姬的辅助下已经按照既定计划,调整好了麾下水族精锐以及部分修士力量,正要跨过长江天堑,剑指巢湖水域。
龟大早先抵达巢湖区域后,利用保安堂在当地暗中经营的一些关系网,组织起了一批对现状不满的本土小妖和受压迫的水族,初步形成了一支颇具规模的“反叛军”,正在准备喜迎王师。
同时,王牌特工还巧妙地散布流言,揭露巢湖势力的某些恶行或内部矛盾,成功搅动了当地的风云,让局势开始变得混乱而微妙。
“很好。”
许宣满意地点点头。
“龟大做事我是放心的。”
南方的布局在稳步推进,阴间的乱局暂时有利,钱塘的后方也在稳固……似乎一切都在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
“希望我这边也能一切顺利吧。”
念头刚起,仿佛是为了印证预感,书房外传来了急促而谨慎的敲门声。
刚从郊外赶回来的石王带着保安堂最新的情报来了。
“什么?”
“我?上供?保护费?”
许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混了三年了,总算混到了被人收保护费的程度了,这他么到哪里讲道理去。
就算是咱明面上的身份,那也是个读书人、大夫、和尚。任何一个在正常情况下,也绝不是寻常宵小敢来敲诈勒索的对象。
若是被长眉和黑山知道定然会当场放弃和自己作对,因为丢人啊。
想到这里,脸色变得格外温和,整个人也精神了起来。
“与我详细说说,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敢来我保安堂收保护费?”
石王把具体情报直接抵了过去,它对于人族内部的职位以及强弱关系不是很懂。
许宣看了两眼,露出有趣的神色,就连杀气都散了不少。
“原来是宫里的内侍。”
倒不是内侍有什么特殊,前段时间郑廉还拿一个小黄门当了投名状。
而是这个家伙收保护费的理由很有趣。
言道朝廷近年来注重炼丹养生,宫中丹房所需珍稀药材日益增多。让洛阳城乃至附近州府的大药行、名医馆,定期‘上供’一些自家珍藏的极品药材,或折合成银钱‘为君分忧’、‘供奉丹材’。
这说明什么,说明.....普渡慈航也在加速?
许宣来到洛阳之后自然是忘不了这位“国师”的。
抛开其妖怪本体不谈,单论其行事,确实称得上“励志”妖怪。
跑到人间最权势熏天的地方,披上佛祖的皮玩弄人心,蛊惑君王,攫取国运香火以供己身修行。这份胆识、野心和钻营功夫,绝非寻常妖魔可比。
而且,这厮脑子极为灵活,
于九重宫阙之内,借朝廷法度、君王权威行事,享受万民香火供奉,暗中攫取王朝气运滋养自身。这一套操作,堪称妖怪修行史上的“商业模式创新”。
靠着这一手已经先天利于不败之地,许宣甚至揣测,若真让这蜈蚣精靠着吸食大晋国运最终成功化龙……那它可真就开创了妖族修行的一条前所未有之“蹊径”,成了足以载入妖史的“传奇”。
直到现在,想不通一个土生土长的蜈蚣精,在没有外力辅助的情况下,是怎么琢磨出这套窃国修行的路子的?
可以说这是一个除了天赋以外,什么都有的妖怪,要给予一定的尊重。
“至于炼丹....”
许宣的表情又变得有些危险。
“是好事啊。”
“皇帝吃了会‘龙驭上宾’,大臣吃了会‘为国捐躯’,世家吃了会‘光耀门楣’……这清理朝堂蠹虫、优化官僚结构的效率,比起黄巢似乎也不遑多让。”
“最关键的是,它这法子……环保啊!不用兴兵动武,不用血流成河,‘咕嘟咕嘟’几下该上路的就上路了,还省得脏了我的手。
“不然,这满朝朱紫,衣冠禽兽,尸位素餐,蠹国害民之辈,难道还要我一个一个提着剑去宰了吗?那天谴因果,怕是得跟六月暴雨一样噼里啪啦砸我头上。”
许宣对于朝堂被毒害一空之事并没有任何惊怒,如果从身份立场出发,甚至还会表示支持。
但他真正无法容忍的,是普渡慈航吞噬人道气运这一罪行。
它不该成为任何个体修炼的“资粮”。
普渡慈航此举,是在戕害万民,其危害远甚于毒死几个昏君庸臣。
“所以....小黄门索要药材的事……可以答应。不仅要答应,还要足量、甚至超额提供!”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形,甚至打算给普渡慈航上上压力。
当然,那些敢把爪子伸到保安堂头上来的小黄门也绝不能轻饶。
“真当现在是东汉末年,十常侍可以一手遮天、卖官鬻爵、祸乱朝纲的时候了?”
妖魔横行,邪祟潜伏,白莲暗涌,阴间窥伺,更有不知多少隐于幕后的古老存在暗中落子,这天下乱的,岂是几个阉人能够把持的?
你们这些常规反派现在都没有资格上桌吃饭。
懒得跟这些小卡拉米缠斗,我什么身份,你们什么身份!
有时候,解决问题不需要自己挥刀。朝堂自有朝堂的规矩,文人自有文人的刀笔。
我方只需要打出一张傅天仇就足以炸翻全场。
刚回洛阳的御史大人正好需要一个合适的磨刀石,来让自己热热身。想必限制皇权这件事会让他开心的。
几乎能想象出傅天仇那古板严肃的脸上,在接到相关“风闻”时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炽热的使命感。
限制内侍省权势,遏制宦官干政,这本就是御史台的天然职责,是写入儒家经典的政治正确。
更何况,此事背后牵扯的,又何止是几个太监?
内侍省权力膨胀,侵夺的是外朝官员的权柄,损害的是世家大族在朝中的话语权。那些盘根错节的士族门阀,早就对宫中阉人屡屡插手人事、财货之事不满了。
所以只要有人开团,就必然会有人跟,朝堂之上很快就会一地鸡毛。
更何况……保安堂没有阻碍炼丹大计,甚至主动上供药材的情况下。
金殿上的那位如今最关心的是什么?
是延寿金丹,是长生大道,背后的算计。
只要不动摇炼丹大计,内侍省都会被推出来顶罪。
放下这些琐碎的安排,许宣还是把重心放在了太史令的身上。
之前是因为会试在即,临时拜访可能不太合适,现在只剩下殿试了,那就得好好走动了。
第300章 风波又起
沉吟片刻,铺开一张素雅的洒金笺,研墨提笔。
并未以“保安堂主”或“会试举子”的身份落款,那太过招摇,也容易引来不必要的揣测。略一思忖,笔下便有了章程。
大意是:学生许宣,承蒙崇绮书院秦教授教诲,恩师虽已告老归乡,然时时挂念京中故旧。
学生赴京应试,恩师曾叮嘱若有机缘,当代为探望太史署诸位前辈。闻听太史令大人近日贵体违和,学生略通岐黄,心甚忧虑,故冒昧恳请拜见,一则为长者请安探病,二则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这拜帖,巧妙地将探访缘由归结于“书院关系”与“师长嘱托”。
太史令这个位置,如今在大晋朝堂,堪称烫手山芋中的山芋。
最近几任战损率高得吓人,谁也不知道眼下这位还能在任上坚持多久。加之其职责涉及天象历法、王朝气运,动辄牵涉“天变示警”这等敏感话题,堪称大晋第一高危兼高敏职位。
一般人还真不敢这个时候靠近。
但许宣不同。
一来,他尚无正式官职在身,只是个南方来的学子,政治背景相对“清白”,不易被直接划入某方势力。
二来,理由足够“正当”且“柔软”,尊师重道,替恩师探望故旧。这是儒家极其推崇的品德,任谁也无法指摘。
重点在于,他是以“秦教授”的名义前去。
教授告老还乡之前是司农丞,属于大司农府,是大司农的副职官员,协助大司农管理全国财政事务,具体职责包括土地登记、农田水利及财政监督。
换句话说,秦老头看似在书院里整天神神叨叨,研究些“天圆地方”、“勾股玄机”,一副懒得和庸才俗吏打交道的清高学究模样。
实际上,他当年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其人脉网络以及官场影响力,绝非寻常。
更何况,秦教授在数理一道,乃是当世公认的权威巨擘。
那部《数书九章》,集前代算学之大成,又多有开创内容,早已被奉为经典。
凡从事需要精密计算的行业,无论是户部核算、工部营造、还是太史署观测天文、推算历法、测绘地理几乎无人不学,无人不精研。
太史署中上至太史令,下至掌历、司辰等属官,哪个不是日夜与星辰数据、节气推演、晷影测量打交道?
数学,乃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之学。秦教授当年在京时没少被请去太史署讲课答疑,甚至参与过某些重大历法修订的核算工作。
这份渊源,便是最自然不过的纽带。
许宣作为传说中“秦教授的高足”、“崇绮小许院长”、“江南神医”……多重身份叠加,去探望卧病的太史令合情,合理,更合乎“道义”。
到了洛阳,崇绮书院的老教授们的价值还在不断拔高,显露出盘根错节的底蕴。
比如柳仲郢教授,看似只知督促学生练字、讲究笔锋结构的书法老师,当年竟官至尚书郎。
在尚书台这个帝国最高行政中枢任职多年,亲身参与过无数机密文书的处理与重要政策的起草润色。
还是当今的书法老师之一,写出来的字帖可是世家大族交际的硬通货。一字千金或许夸张,但一字换得几分人情几桩便利,却是寻常。
顾教授是曾经的大学士,听起来清贵,实则并无固定实权,轮转过国子学、太学、乃至主管礼乐的太常寺,官阶不算顶高。
然而正是这种身份和广泛的任职经历,让他的人脉网络复杂得惊人。
从朝中清贵文官,到太学里的年轻才俊,再到礼制系统的官员,几乎都能攀上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