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千山,越万水,转眼便是万里程。
正行间,忽见前方一道金光疾驰而来,那金光惶急匆忙,险些撞上祥云。
陆昭眼明手快,将云头一偏,让开去路,定睛看去,但见那人:
头戴金盔光烁烁,身披铠甲龙鳞密。
腰束丝绦攒锦绣,足踏云履踩祥云。
面如重枣目如电,一部虬髯飘胸前。
手中捧着灵官令,行色匆匆似火烧。
陆昭认出此人,乃凌霄殿前值守灵官之一,姓张讳承。
那张承见险些冲撞云路,连忙停住身形,正要呵斥,忽看清陆昭容貌,顿时一喜,随即又脸色大变,神色惶惶,上前拱手道:“原是玄元真君当面!小神鲁莽,险些冲撞,还乞恕罪!”
陆昭打个起手:“张灵官有礼了。何事如此匆忙?”
张承闻言脸色一僵,支支吾吾道:“这…小神奉旨...巡查下界,有些公务在身,故而…真君这是往何处去?”
陆昭见他神色有异,心中起疑,笑道:“我欲往西牛贺洲一去。灵官奉旨办差,敢问是何要务?”
张承额上冒汗,强笑道:“不过…不过是些寻常差事...真君要事为重,小神便不打扰了!”说罢便要驾云离去。
陆昭瞧他这般模样,更觉蹊跷,袍袖一拂,一道清气拦住去路,道:“且慢,灵官何必急着走?我见你神色惶急,似有麻烦。若信得过贫道,不妨明言,或能助力一二。”
张承面色更白,连连摆手:“不敢劳烦真君!小神…小神这便告辞!”
陆昭不再多言,只取出真君印捧在手中。
张承浑身一颤,扑通跪倒,颤声道:“真君恕罪!小神…小神实有难言之隐!”
陆昭收了宝印,将他扶起,温声道:“灵官不必如此,究竟何事,你且说来。”
张承四下张望,见云海茫茫,并无他人,方压低声音道:“真君,实不相瞒!此事…此事关乎天庭颜面,小神不敢妄言!若泄露出去,恐怕性命不保...”
见他扭扭捏捏,仍是不愿直言,陆昭眉头微皱:“既如此,灵官自去吧。”
说着转身欲走。
张承急得跺脚,连声道:“真君留步!真君留步!”
陆昭停住云头,回身看他。
张承咬了咬牙,终于道:“罢了!此事…此事关乎云花公主!”
云花公主?
陆昭一愣,顿觉意外。
这名字有点儿耳熟...
张承左右四顾,压低声音道:“真君可知,陛下有三位妹妹?”
陆昭瞥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张承告诉他,大天尊有三个亲妹妹,长妹天花,二妹金花,三妹云花。
三位公主皆居瑶池,鲜少露面。
而就在半个月前,玉帝的三妹,上界的云花公主失踪了。
公主失踪?
陆昭眉头一挑,颇觉离奇。
天堂上方,守卫森严,自不会被人掳走,除非...
张承苦着脸道:“真君所料不错,三殿下思凡下界,私离天庭。陛下闻之大怒,遂命小神下界查访。小神搜寻七日,终于在人间寻得公主踪迹,只是…”
说到这里,他面色惨白,一时难以开口。
“只是如何?”
张承一咬牙,道:“只是等小神寻到时,已经晚了!公主她…她已与一凡间书生结为夫妻,还诞下一双儿女!”
嗯?
陆昭眼睛蓦地睁大了几分。
他幼时读过些杂书,曾看过不少“仙凡配”的话本小说,也只当是凡夫俗子的痴心妄想,意淫做梦,不想竟真有其事。
更想不到的是,主角还是玉皇亲妹。
“竟有此事?”陆昭面露惊讶,“那书生何许人也?”
居然有如此大的魅力,惹得天界公主下降?
张承叹道:“那书生姓杨名天佑,南赡部洲大汉灌江口人士,今年三十有二。小神查过,此人倒也清白,只是…只是公主何等身份,竟下嫁凡夫,这…这成何体统!”
“公主为何如此?”陆昭问道。
张承摇头长叹:“小神不知。那杨君虽有些才学,终究是一介凡夫,寿不过百,两手无缚鸡之力,何德何能,竟让公主倾心至此?不顾身份脸面,与他私定终身,还诞下儿女…这要是传将出去,天庭颜面何存?”
陆昭沉吟片刻,缓缓道:“据我所知,天庭并无明令禁止仙神与凡人结合...”
张承急道:“真君所言不差,可那三殿下毕竟与众不同!身为陛下亲妹,身份何等显贵?殿下思凡下界,已经触犯天规,若再让陛下得知她与凡人私通,震怒之下,莫说公主,便是那书生一家,乃至小神,怕是都要遭殃!”
说到最后,这位巡察灵官已是一脸绝望。
“这倒也是。”陆昭点头,“如此说来,此事陛下尚不知情?”
张承一怔,霎时汗流满面,讷讷道:“小神…小神找到公主时,她已诞下儿女。小神当时大惊,便欲回天禀报,奈何公主苦苦哀求,要我替她隐瞒...小神本不肯,谁料公主以性命相挟,说若小神强行带她回天,她便自尽当场!小神…小神无奈,只得应允...”
“公主与小神约定,十年之后,待儿女成年,她便自行回天领罪。这期间,小神暗中监察保护,不得泄露此事...”
陆昭一笑:“你倒是心软。”
张承哭丧着脸道:“小神也是没法子!公主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小神更是万死难赎!”
“这些年来,小神暗中监察,不敢有失。谁知前几日,公主携夫带子出门踏青,竟使了个障眼法儿,将小神骗了过去!等小神识破,公主一家早已不知所踪...小神寻遍方圆千里,不见踪迹,这才慌了神,正要回天禀明陛下,听候发落,不想在此撞见真君!”
说到此处,他连连作揖,泪洒当场:“真君明鉴!小神并非有意隐瞒,实是…实是公主以死相逼,小神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公主失踪,若陛下追究起来,小神难逃欺君渎职之罪,怕是…怕是性命难保!”
“还望真君大发慈悲,救小神一救!”
陆昭心中暗叹。
碰到这种倒霉事,也算苦了这灵官了。
难怪这人刚才见了他先喜后惧,这是既想寻人助力,又怕此事泄露,玉帝降罪。
想到这,陆昭将他扶起,掐指一算,两眼一眯。
世上竟有这般巧合...
陆昭淡笑道:“且起,公主失踪之事,许有转机。”
张承闻言大喜:“真君知道公主下落?!”
“灵官莫急。”陆昭道,“随贫道来。”
说完驾云便行,张承连忙跟上。
第243章 叫门
二人驾云西行,不过半个时辰,来至一处地界。但见:
巍巍峻岭,削削尖峰。湾环深涧下,孤峻陡崖边。湾环深涧下,只听得唿喇喇戏水蟒翻身;孤峻陡崖边,但见那出林虎剪尾。往上看,峦头突兀透青霄;回眼观,壑下深沉邻碧落。上高来,似梯似凳;下低行,如堑如坑。真个是古怪刁钻岭,连尖削壁峰。
放眼望去,妖气冲天,黑云如盖。
张承见状面色一变:“真君,这里难道是...”
陆昭点了点头,笑道:“不错,正是狮驼岭。”
......
狮驼洞中。
老魔青狮寿辰,大宴三日,洞中群妖狂欢,至今方歇。
此时夜色已深,洞中火把通明。
小妖们东倒西歪,醉卧在地,呼噜声震天响。
后洞一处石室,门外守着两个小妖,乃是獐头、尖嘴二怪。
石室中,云花公主端坐石床,闭目调息。
她身上素白衣裙泛起淡淡毫光,结成光罩,护住周身。虽被囚数日,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眉宇间隐有忧色。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守门小妖一个激灵:“大大王,您来了!”
云花公主蓦地睁眼,一只大手推开石门,青毛狮子怪醉醺醺走进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大红袍,头戴金冠,虽是人形,却仍是狮头,满脸虬髯,眼如铜铃。
“都退下罢!”青狮摆手。
獐头、尖嘴二怪躬身退出,轻轻合上石门。
石室中只剩老怪与云花公主二人。
青狮眯着眼,上下打量面前的貌若桃李的女子,咧嘴笑道:“美人儿,这几日可还住得惯?”
云花公主冷眼看去,闭口不言。
青狮也不恼,在石床上坐下,凑近道:“夫人,本王对你一片真心,你何苦这般?只要你从了本王,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狮驼岭上下,任你驱使!便是你那夫君儿女,本王也可饶他们性命,如何?”
公主不答。
青狮伸手欲摸公主面颊,公主身上仙衣骤然亮起毫光,前者只觉手上一痛,如触烙铁,连忙缩回。
“好厉害的仙衣!”老怪不怒反笑,“美人儿,你这仙衣能护你一时,能护你一世么?乖乖从了本王,免受皮肉之苦!”
云花冷冷道:“妖魔,休要痴心妄想!我便是死,也绝不从你!”
青狮不怒反喜,哈哈大笑:“好个刚烈女子!大王我喜欢!”
说着不信邪,又伸手去抓女子手腕,但触到那层光罩,如碰烙铁,痛呼一声,缩回手来。
定睛看去,掌心被灼伤,已然焦黑一片。
青狮怒了,“你以为这样便能挡住本王?”
说罢,再运魔功,双掌黑气弥漫,向公主抓去。
仙衣毫光再亮,与黑气相抗,嗤嗤作响。
青狮怪连施手段,或抓或拍,或掐或捏,却始终破不开仙衣防护。
斗了半晌,青狮气喘吁吁,竟奈何不得公主分毫。
云花面色不变,心中暗惊,咬牙道:“妖魔,你便是杀了我,也休想得逞!”
青狮狞笑:“杀你?本王怎舍得?不过…”
忽而想到什么,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收回妖力,在石床边坐下,慢悠悠道:“夫人,你也不想你的郎君和一对儿女有事吧?”
公主闻言,脸色大变:“你…你将他们怎样了?!”
老怪见计得售,心中得意,面上却故作惋惜:“那书生细皮嫩肉,清蒸最是美味。那两个小崽子,一个七八岁,一个四五岁,正是鲜嫩时候。若剁碎了做馅,包成包子,定是人间美味...”
“实不相瞒,本王麾下一众儿郎,可是许久都未尝过人肉滋味了…”
公主听得浑身发抖,颤声道:“你…你敢!”
青狮怪笑道:“本王有何不敢?夫人若是不从,本王明日便将他们下锅!是清蒸还是红烧,全看夫人心意!”
云花公主紧咬红唇,几乎咬出血来。
她心系家人安危,不由方寸大乱,心中悔恨交加。
早知如此,当日便不该一时兴起,使障眼法甩开张灵官!
若灵官在侧,纵不敌妖魔,也能及时报信,请来援兵,如今身陷魔窟,夫君儿女皆落敌手,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老怪见她神色挣扎,知其心动,又添一把火:“夫人若肯从了本王,本王不但不伤他们性命,还好吃好喝供养,奉为上宾!待夫人为本王诞下子嗣,便赠千金,放他们离去,如何?”
公主心中天人交战。
她知妖魔之言不可信,可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不顾从,夫君儿女立时便有性命之忧。
若暂且虚与委蛇,或可拖延时日,等来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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