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妖顿时哄堂大笑。
老道不慌不忙,依旧陪着笑:“豹头领说笑了。小老儿这点微末道行,手下自然比不得大王座下的精兵强将!”
“这小鬼虽不成器,却胜在听话!还有这蜈蚣蜘蛛,虽未炼化横骨口不能言,用来巡山放哨、捕捉血食,倒也堪用。再者说……”
他话锋一转,看向苍狼精,试探着问道:“小妖久居荒山,孤陋寡闻,先前只听说大王来自狮驼岭,不知大王在狮驼岭时,是在哪位大大王麾下效力?”
此言一出,洞内笑声稍歇,所有妖魔的目光都聚焦在苍狼精身上。
后者眼中绿光一闪,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这老羊,打听的倒仔细!不错,本大王当年正是在狮驼岭狮驼洞青狮大大王座下效力,做个巡山的小钻风!”
他特意点出“小钻风”的身份,看似自贬,实则是在强调自己出身正统,乃是根正苗红的“狮驼岭嫡系”。
旁边那蛤蟆精立即接口道:“实话告诉你!我们大哥的本事,在狮驼岭也是排得上号的!如今来到宝山,自立门户,正是龙归大海!”
老道脸上即刻露出恍然大悟兼且无限敬仰的表情,惶恐道:“原来如此,竟是青狮大大王麾下宿将!小妖有眼不识泰山,罪过罪过!”
继而又高声赞道:“怪不得大王有此等气魄,能在这千泉山开创如此基业!正是‘英雄乘运起,一朝展雄机’!”
他这一记马屁拍得不轻不重,正好搔到痒处。
苍狼精脸色稍霁,但疑心未去,又问道:“老羊,本王俺且问你,你在此山修行,可知这山中左近,有什么扎手的硬茬子?”
“譬如……紫阳观!”
它说这话时,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老道,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此问不仅出于试探底细,也为了打听周边情报。
陆昭在旁听得心头一紧,知道肉戏来了。
听到紫阳观,老道面露愤慨之色,狠啐了一口道:“呸!提起那些牛鼻子就晦气!仗着会几手三脚猫的符箓,平日里就爱对我们这些安分守己的善妖指手画脚,管这管那,前几日还想来找小老儿的麻烦,被我用臭烟熏跑了!”
“若非力有不济,小老儿等恨不得将其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他这番话说得咬牙切齿,情真意切。
末了,又补充道:“大王放心,这千泉山深处,除了小老儿这等不成气候的,也就南边卧仙谷里有头老熊精有些本事,不过他一向惫懒,不足为患!”
“此地好山好水,正缺一个主事的。大王此番立下‘千尸洞’,扯起狮驼岭大旗,可谓高瞻远瞩!有此神威震慑,料那紫阳观老道和卧仙谷的熊精,绝不敢来此聒噪!”
“日后这千泉山方圆三百里,自然唯大王您马首是瞻!”
苍狼精听罢,与左右几个头目交换了一下眼神,笑道:“呵呵,你倒是个懂事的。眼光不错,比某些蠢货强多了!”
说到这,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边的蛤蟆精。
后者连连点头。
“既然你诚心归附,本王便收下尔等!”苍狼精大手一挥,“今后,你就在我麾下做个……嗯,就先做个巡山头目罢。”
“你是本地妖,巡山这件事交给你再合适不过!你带来的这些个小妖,也都归你统带,如何?”
“多谢大王!卑职必定尽心竭力,为大王效死!”
老道感激涕零,再次躬身下拜。
陆昭忙跟着跪下磕头,长舒一口气,心知这头一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
老道拜谢完毕,并未起身,而是从腰间解下一只黄皮葫芦,双手捧过头顶,谄笑道:“大王洪恩,小的无以为报。此乃小老儿机缘巧合下,从山中一群老猿处换来的百年猴儿酒,据说有滋养妖元、增长功力之奇效。”
“小老儿自得此灵酒,一直舍不得饮用,今日特献与大王,聊表寸心,恭贺大王开府之喜,还望大王笑纳!”
“哦?猴儿酒?”
苍狼精一愣,而后两眼放光。
它曾在狮驼洞当差,自是见过,却一直未有口福,只听说乃是天地生成的灵酿,对修行大有裨益。
没想到区区一头穷山沟里的老羊怪,竟还藏着这种好东西!
当即抬手示意旁边小妖接过葫芦。
拔开塞子,顿时一股浓郁甘冽、带着果木清香的酒气弥漫开来,满洞腥臭都为之一淡。
群妖耸动着鼻子,脸上掩盖不住的贪婪,哈喇子哗哗淌了一地。
第22章 动手
却说老道献上“猴儿酒”,苍狼精着小妖拔开瓶塞,霎时异香扑鼻,满洞芬芳,将那血腥秽气都压下去几分。
群妖抻脖探脑,耸动鼻翼,眼巴巴望着那小小葫芦,一个个垂涎三尺,活像嗅见珍馐的饿死鬼。
苍狼精深吸一口酒气,只觉体内妖元都活跃起来,不由大喜:“好!好酒!老羊忠心可嘉!”
“来啊,将这猴儿酒与诸位兄弟分润分润,今日咱们痛饮一番,既为老羊接风,也庆贺我千尸洞添丁进口!”
早有伺候的小妖取来数十个粗陶大碗,将那葫芦中的酒液小心翼翼倒入碗中。
奈何妖多酒少,每个碗里也只分得浅浅一盅底儿。
即便如此,群妖已是欢呼雷动,迫不及待便要举碗痛饮。
“且慢!”
就在此时,苍狼精忽然出声制止。
只见这怪绿油油的眼珠一转,亲手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酒,走到老道面前,笑道:“老羊,你既入我门墙,便是自家兄弟。来来来,本王这碗酒,分你一半!”
“你我同饮,以示恩宠!”
说罢,竟真个将碗中酒液倒出一半,递到老道面前。
它自己则端着剩下的半碗酒,将碗沿凑到嘴边,却并不饮用,只是眯着一双眼,瞟向老道的脸,观察他的神色变化。
这狼精,狡诈如斯!
这一下变生肘腋,陆昭在旁看得分明,不由暗骂一声,一颗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儿,几乎要跳将出来。
八虫也是微微骚动,险些按捺不住。
这酒中早已混入了蜈蚣的剧毒涎液,虽经酒水稀释,毒性发作稍缓,但人若饮下,岂能无恙?
师父若喝下这半碗毒酒……
陆昭不敢再想,手心全是冷汗,丹田内法力暗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黄花老道却是面色如常,甚至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忙双手接过那半碗酒,躬身道:“大王如此厚爱,小老儿感激不尽!能得大王收留,已是天大的福分,岂敢再分大王琼浆?”
苍狼精皮笑肉不笑地道:“诶~让你喝便喝,哪来这许多废话?莫非……”
“这酒有问题?”
随着最后一句出口,面容已然转冷,带着森然寒意。
洞中嘈杂一寂,群魔放下酒碗,齐刷刷看向陆昭等人。
“大王说得哪里话!”
老道恍若未觉,打个哈哈,朗声道:“此酒代表小老儿一片赤诚之心,能得大王赏脸共饮,是小老儿几世修来的造化!既然如此,恕小的僭越!”
言罢不再犹豫,将碗中酒液仰头一饮而尽,喝得涓滴不剩。
饮罢,还咂了咂嘴,面露陶醉之色,由衷赞道:“果然是好酒!饮之通体舒泰,口齿留香!大王,请!”
苍狼精见老道饮得痛快,面色红润,呼吸平稳,毫无异状,心中最后一点疑窦尽去,不由放声大笑:
“好好!彀痛快!倒是本王多心了!弟兄们,来,共饮此杯,为黄角等接风洗尘!”
群妖早已被酒香勾得魂不守舍,闻言如蒙大赦,齐声应和:“敬大王!贺新头领!”
纷纷将碗中酒一饮而尽,连声称赞:
“好酒!真是好酒!”
“啧啧,这滋味儿,简直比生吞十个活人心肝还妙哇~”
“嗯…香!美!”
“嘿嘿,俺这辈子还没喝过这么好的酒!”
“……”
陆昭此时却已顾不上听群妖喧哗,所有心思全都系在师父身上。
他心脏狂跳,目光紧紧锁定老道,生怕下一秒师父便毒性发作,倒地不起。
然而出乎意料,老道却依旧神色自若,甚至有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昭的胳膊,示意徒弟稍安勿躁。
陆昭紧紧盯着师父,见他气息绵长,面色反而比刚才更显红润,全然不似中毒模样,心中惊疑不定。
但见师父镇定自若,也只好强自按捺,将目光重新投向上首的苍狼精,心中愈发焦灼。
喝!快喝啊!
为什么不喝?
别磨磨蹭蹭的!
那苍狼精此刻志得意满,自觉收服了一个懂事又“进贡”的手下,心中畅快。
它端着那半碗酒,却并未立即饮用,而是站起身来,在石座前踱了几步,似乎意犹未尽,想要附庸风雅一番。
清了清嗓子,环视群妖,朗声道:“今日良辰美景,又得黄角老弟这等干将入伙,实乃双喜临门!本王心中欢喜,当赋诗一首,以助酒兴!”
群妖哪懂什么诗词歌赋,但见大王高兴,也都纷纷捧场,乱哄哄叫道:
“大王高才!”
“请大王作诗!”
“……”
陆昭闻言,急得团团转,偏偏发作不得,只能看眼睁睁看着,心里把这些妖怪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苍狼精不知他心中所想,面上愈发得意,摇头晃脑,酝酿片刻,忽然张口吟道:“啊——!千泉山上我称王……”
才念出这第一句,底下几个机灵的妖怪便扯着嗓子高声叫好。
然而“王”字尾音还未落下,异变陡生!
只见坐在下首那个豹头先锋,突然面色一僵,手中酒碗“啪嚓”一声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双手猛地扼住自己喉咙,眼珠暴突,脸上瞬间蒙上一层黑气,张口欲呼,却只喷出一股腥臭的黑血。
“呃…嗬…酒…酒…”
豹头怪只来得及含糊吐出几个字,便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不已,七窍之中皆有黑血渗出,眼见是不活了。
几乎在同时,旁边那蛤蟆精以及另外三四个饮了酒的小妖,也纷纷惨嚎出声,症状与豹头精一般无二,皆是口喷黑血,倒地抽搐,顷刻毙命!
洞中欢声戛然而止,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紧接着,一个尖锐的声音划破寂静,言语间满是惊恐:“不好!酒里有毒!”
“哗——!”
洞内顿时炸开了锅!
群妖惊骇欲绝,纷纷丢下酒碗,有的俯身干呕,试图将喝下去的酒催吐出来,有的则惊慌四顾,欲寻下毒之人。
苍狼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看着手下心腹纷纷毙命,又惊又怒,猛地将手中酒碗掼在地上。
碗中残酒溅落,竟将石板腐蚀得“滋滋”作响,冒出缕缕青烟!
“好胆!”
苍狼精骇然变色,两眼瞬间变得血红,凶光毕露,恶狠狠地瞪向下方。
眼看计策败露,功亏一篑,老道暗叹一声可惜。
面对狼妖的滔天怒焰,淡淡一笑,原本佝偻的身形缓缓挺直,那股子妖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明平和的玄门正气。
老道果断撕破伪装,趁着苍狼精愣神的工夫,对旁低喝道:“执真,还不动手?”
陆昭早已蓄势待发,此时闻听师父号令,更不答话,将早已暗扣在手中的数张符箓闪电般打出!
霎时间,符纸化作数道金光,径直射洞顶和四周墙壁。
“轰!”
“嘭!”
“嗤啦——!”
洞顶磷火被符光击中,爆裂开来,洒下漫天火雨。
与此同时,连串的钟乳石被炸断,轰然坠落,砸得毫无防备的群妖哭爹喊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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