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童子!”
“杀啊!”
百余小妖各持刀枪,嗷嗷叫着,向阿青冲来。
虎精持大刀,豹怪挺长矛,狼妖舞铁棍,熊怪抡巨锤。
黑压压一片如潮涌,恶狠狠扑来似饿狼!
阿青冷哼一声,面无惧色,叫声:“聒噪!”
手中软棒一抖,遂扑上前去,在妖群中纵横来去,如入无人之境。
那软棒在他手中似有生命,指东打西,指南打北,不过一盏茶工夫,百余小妖已倒了大半,余者骇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四散逃入山林,再不敢回头。
黑熊精正与行者酣战,忽闻孩儿们惨叫声声,偷眼看去,只见那青衣童子如虎入羊群,手下竟无一合之将。
不过片刻,自家苦心经营的手下竟溃散殆尽。
他心中一慌,枪法渐乱。
行者见他分神,金箍棒骤然化作漫天棍影,将老怪周身罩住。
黑熊精左支右绌,一时险象环生。
第346章 底细
上回书道,行者与黑熊精大战数十回合,未分胜负,那黑熊精忽见自家弟兄被阿青扫荡殆尽,心下一慌,手中枪法渐乱。
行者得势不饶人,一条铁棒神出鬼没,招招紧逼。但见:
棒如泰山压顶至,枪似灵蛇吐信忙。
大圣怒发施威猛,熊罴力怯显仓皇。
转眼又斗了十余合,黑熊精只觉双臂酸麻,气血翻腾。
他那黑缨枪虽非凡兵器,却比不过行者重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定海神珍铁,每次兵器相交,都震得他五脏六腑如移了位一般,心中暗暗叫苦:‘这弼马温好大气力!这般斗下去,我必败矣!’
想着越发胆怯,这老怪虚晃一枪,挡开行者铁棒,向后跳出三丈,叫道:“且住!且住!”
行者收棒立定,冷笑道:“泼怪,可是服了?”
黑熊精喘息几口,面上作色,喘着粗气道:“孙…孙大圣!你号称齐天,三界皆知你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英雄最讲究公平二字!实不相瞒,我从昨夜至今,水米未曾沾牙,腹中饥渴,力乏身疲,你趁我饥饿来战,便是赢了,传将出去也不光彩!我两个且收兵,等我进了膳来,再与你赌斗!”
行者闻言,先是愕然,继而笑道:“好个无赖泼怪!一张刁嘴!似老孙在山根下,整压了五百余年,也未曾尝些汤水,那里便饿哩?你盗我师父袈裟时,怎不见你肚饿?如今斗不过了,便找出这般借口来!真真可笑!”
黑熊梗着脖子,强辩道:“盗宝是盗宝,相斗是相斗,两不相干!我便是做了错事,你也不能不教而诛!你若是真好汉,便容我回洞用些饭食,歇息片刻,你我再决一死战!那时我若败了,心服口服,袈裟奉还,由你处置!”
行者尚未答话,阿青在旁听得真切,暗里啧啧称奇:‘这黑厮当真变脸如翻书。方才一口一个‘弼马温’骂得痛快;如今力怯不是敌手,又改口叫‘齐天大圣’了!’
行者岂不知他心思?当即冷笑道:“泼怪,休要花言巧语,搬弄是非!今日任你说破天去,也休想逃!看棍!”
说罢,更不答话,举棒便打。
黑熊精见缓兵之计不成,只得咬牙再战。
他气力已衰,如何敌得过行者神威?勉强接了三四棒,已是手臂酥麻,一时间险象环生。
这妖精心念电转,又生一计,他拼着硬接一棒,借力向后跃出两丈,挂枪喊道:“慢来!慢来!”
行者收棒喝道:“又有何说?快快道来!”
黑熊精喘匀了气,正色道:“齐天大圣!我知你英雄了得,神通广大。今日败在你手,也是无话可说。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如鲠在喉,实在不吐不快!”
行者倒要看看这厮想耍什么花样,当即停手道:“快讲!”
老怪道:“你当年大闹天宫,十万天兵不能擒,老君炉中炼不化,端的英雄了得!怎的如今却甘心保一凡僧,受那西方如来差遣,做个行脚的徒弟?”
他这番话看似虚心请教,实是缓兵之计,更暗含挑拨之意。
行者听他提及当年威风,胸中怒气消了三分,笑道:“你这泼怪不赖,倒有几分见识!老孙保唐僧西行取经,乃是奉观音菩萨之命,功成后洗脱罪孽,自有正果。此中玄妙,岂是你这村愚山怪能晓?”
黑熊精一脸恍然:“原来如此!大圣胸怀宽广,能屈能伸,不念旧日威风,甘为众生奔走,真乃大英雄、大丈夫也!在下佩服!佩服!”他边说边调息,暗中恢复气力。
阿青看出这黑熊精是在拖延时间,不由皱了皱眉。
方才一番恶斗,对方消耗不小,如今说这些奉承话,无非是想多喘几口气。
“孙大圣,”黑熊喘匀了气,又道,“我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行者此时心情稍好,把手一摆:“讲来!”
老怪道:“大圣保唐僧西行取经,乃是天大的功德。我虽为山野妖类,也向善慕道。不如这般,你将那袈裟赠与我,我愿拜你为师,随你西行,一路护持唐僧,将功折罪。他日功成,你多一个得力的徒弟,我也得个正果,岂不快哉?”
行者闻言,先是一怔,继而大笑:“泼怪,打的好算盘!偷了我师父的袈裟,还想做我徒弟?天下哪有这般便宜事!你当老孙是三岁孩童么?”
黑熊精见计又不成,心知今日难以善了,眼珠又转,忽捂肚弯腰,连声叫道:“哎哟!哎哟!肚痛!痛煞我也!定是昨日吃了不洁净的野物,坏了肠胃!”
行者懒得再看他出相,冷笑道:“莫推故,还我袈裟来,便放你回去!”
黑熊精面露痛苦之色,额冒冷汗,颤声道:“大圣,我实在腹痛难忍,要出恭...”
话音未落,那怪眼中狡黠之色一闪,忽地虚晃一枪,直刺行者面门!
行者侧身躲开,那怪急撤身回洞,反手关了石门,动作一气呵成。
行者大怒,赶至门前举棒便砸。
但听铛的一声巨响,如撞洪钟,火星四溅,那石门竟纹丝不动!
原来这石门乃是黑熊精采山中万年玄铁,耗费三十载光阴铸就,厚达三尺,坚不可摧。
行者不信邪,连砸三棒。
又是三声巨响,震得山石簌簌落下,林中飞鸟惊逃,那石门却只留下几道浅浅白印,连裂纹都无一条。
行者还要再砸,阿青上前劝道:“大圣,这石门古怪,强攻非是良策。”
行者收棒柱地,面上怒色未消。
他大闹天宫时,南天门也砸得,兜率宫也闯得,何时吃过这等亏?
被个山野妖精戏耍不说,竟还攻不破其洞府门户,真真恼人!
若传将出去,他这个齐天大圣颜面何存?
阿青见他模样,心中暗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若听我言,在那厮手无寸铁时便一举擒下,哪儿有这许多麻烦?’
话虽如此,却不好说出口,只得婉转道:“大圣,这石门坚固,又刻有防护符文,强攻恐费时费力,不若从长计议,另寻他法?”
行者此时气也消了些,讪笑两声,抓耳道:“小道长说的是,老孙一时不察,被这泼怪耍了。”又问,“小道长素来机敏,可有良策破门?”
阿青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那巍然石门,道:“此门厚三尺,通体玄铁铸就,便是天雷轰击,也未必能破。”
他顿了顿,续道:“然世间万物,有正必有奇,有刚必有柔。我师弟小玉,极擅土遁术,能借土石而行。有他出手,从地下潜入洞中,届时里应外合,何愁石门不开?”
行者闻言,眼睛一亮,拍手道:“此计大妙!老孙怎的忘了遁地之法!”
阿青又道:“还有一事。这熊怪对噶觉寺路径熟悉,来去自如,显然常来常往。我早观他妖气中隐有一丝佛性,更无半点妖精吃人后留下的血腥煞气,此中必有缘由,我猜其底细金池上师或知一二。不若我们先回寺中,一则请小玉相助,二则问明这怪来历根脚,再做打算。”
行者点头,他也早看出来了,所以未下死手,连声赞道:“好!好!咱们这便回去!”
二人计议已定,行者驾起筋斗云,阿青运起金光,望噶觉寺而回。
......
却说噶觉寺中,三藏自行者、阿青去后,便心中忐忑,坐立不安,亏小玉陪在一旁,温言宽慰。
至午时,斋饭已备。
金池上师请三藏至正堂用斋,小玉随侍在侧。
斋只山蔬野蔌,有清炒松茸,油焖笋尖,蕨菜豆腐,百合甜汤,又有青稞面饼,酥油茶浆,烹制地颇为精致。
只是三藏心悬袈裟,食不知味,略用了几口便搁箸。
用罢斋饭,小阿弥撤去碗碟,奉上香茶。
金池上师与三藏对坐饮茶,堂下众喇嘛已知昨夜变故,皆面色凝重,垂首默立。
金池叹了口气,合十道:“圣僧,昨夜之事,老衲已听小玉道长说了大概。不想黑风道友竟做出这等事来,老衲失察,罪过,罪过。”
三藏忙道:“上师何出此言?那妖精盗宝,是他自家贪念作祟,与上师何干?上师万莫自责。”
金池上师长叹一声,眉间忧色不散,正待开口,忽闻门外脚步声急。
小玉眼尖,喜道:“是大圣和青哥儿回来了!”
众人急向门外望去,果见行者与阿青一前一后,迈步而入。
三藏急起身迎上,眼巴巴望着二人身后,左右不见袈裟踪影,心中已凉了半截,颤声问道:“悟空,那宝贝…可曾夺回?”
行者面露惭色,欲言又止,阿青拱手道:“法师,且安坐,容我等细细禀告。”
众人复又坐下,行者将事情经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三藏听罢,面如土色,跌坐椅中,手中茶盏啪地落地,摔得粉碎,他浑然不觉,只一个劲叹气,喃喃道:“这却如何是好?这却如何是好?那袈裟乃观音菩萨亲赐,若有闪失,贫僧万死难赎其罪!便是到了西天,见了佛祖,又有何颜面求取真经?”说着,眼中已含泪光。
行者最见不得人哭,忙道:“师父莫急,莫急!老孙既答应护你西行,便是踏平黑风山,掀翻那洞,也要将袈裟夺回!”
金池上师在旁听得仔细,问道:“孙长老,你方才说那怪逃回洞中,强攻不开?”
行者道:“正是!那石门足三尺厚,通体玄铁铸就,老孙连砸数棒,只震得山摇地动,那门却只留下几道白印,端的难开!”
金池上师沉吟道:“长老们实不知,那洞府原是前代一位道门大德修真之所,那位在此坐关三百年,将洞府经营得铁桶一般。后来大德羽化仙去,洞府空置,被那黑厮占据。他在原有禁制上又加了许多布置,等闲难以攻破。”
众人闻言,都有些吃惊,阿青趁机问道:“敢问上师,那怪究竟是何来历?我观他举止隐有佛性,不似那凶残害命之徒。”
金池上师长叹一声,目露追忆之色:“此事说来话长,皆老衲之过。”
说着,缓缓道出黑熊精来历。
原来那怪本是左近山中一头黑熊,生于深山,长于幽谷。三百年前,他在机缘巧合下吞食了一株千年朱果,开了灵智,自此踏上修行之路。
约莫五十年前,金池上师云游至此,立起噶觉寺,见这黑熊虽为兽类,然举止有度,不扰生灵,更有向道之心,便时常点化。那怪倒也勤勉,日夜修行,参禅打坐,竟炼就一身不小的神通。
“他虽为妖类,心地却不恶。”金池上师声音温和,“老衲曾与他约法三章:一不害人命,二不扰乡邻,三勤修佛法。这些年来,他倒也谨守诺言。山中樵夫猎户,从未听说有被他所害者。有时他还会趁夜色来寺中听经,与老衲论道。老衲观他颇有慧根,本是可造之材,欲引他入佛门,收为记名弟子,不想昨夜…”
说到此处,金池上师摇头叹息,痛心疾首:“不想他见佛宝,竟起贪念。此皆老衲平日纵容,管教不严之过也。若早知他心存贪欲,必严加规劝,何至有今日之祸?”
三藏听了也叹道:“阿弥陀佛。这妖孽既有向善之心,又常听佛法,为何行此偷盗之事?岂不知‘偷盗’乃我沙门大戒?”
金池上师道:“圣僧有所不知。那怪修行三百余年,已至瓶颈。他曾与老衲言,自身修为卡在化形关隘,百年不得寸进。欲寻一件佛门至宝,借其中真意感悟大道,突破关隘,成就妖仙。老衲屡次劝他,修行在己,不在外物。佛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执着外相,反落了下乘。可他却…唉…”
“他执迷不悟,总道若得至宝,必可功成。今见那锦襕袈裟,动了贪念,这才铸下大错!”
行者听罢,笑道:“原来如此!老孙也是兽类,石头里蹦出来的,见做了齐天大圣,与他何异?大抵世间之物,凡有九窍者,皆可以修行成仙,这泼怪有这般志气,倒是难得!”
第347章 捉怪
阿青对行者的话十分认同,也道:“那怪有向道之心,本是好事,却不该行偷盗之事。上师可知,那袈裟乃南海观音菩萨亲赐三藏法师之宝,关系取经大事。他这般强取豪夺,已犯大错,便是修行千年,恐也难成正果!”
金池上师闻言一惊,连连点头:“道长说的是,他做下如此恶孽,全赖老衲管教不严。如今之计,当如何是好?那洞门坚固,强攻难破,若他躲在洞中不出,为之奈何?”
阿青道:“上师不必过于自责。”又转向小玉,“师弟,我有一计,需你相助!”
小玉一直在旁静听,此时上前一步:“青哥儿但说无妨,只要能帮的上忙。”
阿青遂将计划说出:“那黑风洞石门固坚,强攻难破,却是依山而建,地下未曾设禁。师弟你极擅土遁之术,可潜地而入,自内打开洞门。贫道与大圣在外接应,里应外合,何愁石门不开?届时擒捉那怪,夺回袈裟,不过易如反掌!”
小玉欣然点头,笑道:“此事不难,包在小弟身上!”
三藏见他言之凿凿,心中稍安,担心问道:“小玉道长,我怕那洞中会有机关陷阱,那黑熊精也不是易与之辈。你孤身一人深入虎穴,可有把握?”
小玉笑道:“长老放心!我自幼随师修行,五行遁法是拿手绝活!那洞便是龙潭虎穴,我也能来去自如!况且...”他眨眨眼,“那黑熊精此时必以为石门坚固,高枕无忧,岂会料到有人从地下潜入?我师兄这招叫攻其不备,正是良策!”
“是也,是也!师父休要杞人忧天!”行者拍手笑道,“有小玉道长相助,何愁袈裟不回!那泼怪耍弄老孙,此番定要教他好看!”
阿青想了想,对金池长老道:“还有一事。那黑熊怪既与上师有旧,又非大奸大恶之辈,届时还望上师出面劝说。若能令他真心悔悟,皈依正门,也是一桩功德。总好过打生打死,伤了性命。”
他记着阿爷常说的“上天有好生之德”,对于这种不曾杀生、一心向道的妖精,还是秉持能救就救的原则。
金池上师感激道:“多谢道长,老衲自当尽力!我这便修书一封,陈明利害,盼他能迷途知返,免动刀兵!”
当下,金池上师命侍奉的小阿弥取来文房四宝,凝神静气,铺纸研墨,挥毫而就。
信中先叙百年相交之情,次言佛法慈悲之意,再陈偷盗佛宝之罪,最后劝其交出袈裟,出洞谢罪,皈依正道,方是解脱之门。
写罢,吹干墨迹,封入信封,郑重交与阿青。
阿青收了信,对行者道:“大圣,事不宜迟,咱们这便动身!”
三藏忙道:“你二人三更出去,至今水米未进,不若用了斋饭再动身?”
那黑熊精前者被打怕了,此时定然躲在洞里不会出来,早去晚去都一样。
行者不以为然,摆手道:“早些夺回袈裟,早些安心!那泼怪在洞中,还不知要弄什么玄虚,免得迟则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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