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忙问:“那…老师可曾听说,大唐有一位要往西天取经的圣僧,叫做唐僧的?”
“唐僧?”
老和尚微微挑眉,略显诧异地望着陆昭,过了许久才道:“贫僧久居山野,未曾听闻。”
陆昭心头一紧,又问:“孙悟空呢?”
“呵呵…”
听到这个名字,禅师脸上似笑非笑。
“那猴头的名号,莫说天上地下,便是凡世俗尘,又有何人不晓?”
他言道:“那猴儿本是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上一块仙胞所产,通变化,识天时,知地利。曾聚妖为王,竖旗反天,搅乱蟠桃盛会,偷丹盗酒,端的是个无法无天的主儿。后被我佛如来以莫大法力压在五指山下,至今已有五百载。”
“你怎的问起他来?”
陆昭听得心潮澎湃。
书中所言并非虚妄,这世上原来真有一个闹过天宫的齐天大圣!
想到这,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恨不得即刻飞到那五指山下见识一番!
正当他心驰神往,还想再细问孙悟空和取经之事时,乌巢禅师却抬眼看了看天色,笑道:“时辰不早了,无执,你该离开了。”
陆昭一愣,急道:“老师!弟子还…”
话未说完,只见老和尚挥了挥手,似是有些不耐:“莫问,莫问。”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他日若有机缘,你我自会再见。去休,去休!”
陆昭只觉得身子被轻轻推了一把,眼前景物迅速变得模糊起来。
香桧树、柴草窝、乌巢禅师以及周遭的灵禽瑞兽,都如同水中倒影般荡漾消散…
“老师!”
陆昭惊呼一声,骤然睁开双眼。
但见天光已然大亮,自己仍躺在简陋草棚之下,头下枕着黄粱木,身上盖着旧衣,身旁八虫尚在酣睡。
沁凉的晨风灌入脖颈,冻得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梦中种种,恍如隔世。
唯有二百七十字《多心经》,不自觉从心底涌现: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
……
与此同时。
在那西方极乐世界,灵山胜境,大雷音寺宝刹之中,佛祖如来正端坐在九品莲台之上,宣讲三乘妙典,五蕴楞严。
台下菩萨、罗汉、金刚、揭谛等诸圣云集,静心听讲。
一时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正讲到精妙处,佛祖却忽然止住梵音,目光垂落,望向法坛下首一位貌似寻常的老僧,问道:“乌巢,诸圣皆凝心听法,你为何独自发笑?”
那老僧盘坐草巢,不修边幅,与周遭格格不入,闻言也不惊慌,只是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懒洋洋回道:“贫僧适才做梦,想起一件开心事,一时忍俊不禁,扰了法会,世尊恕罪。”
如来听后非但不恼,反而也露出一丝微笑,点了点头,不再追问,继续讲法。
满座诸圣面面相觑,皆不明所以。
第34章 悟
清晨,路上。
陆昭将梦中所得《多心经》念完一遍,目光落在最为沉稳的大徒弟身上,问道:“小金,你且说说,有何感悟?”
小金数十只芝麻绿豆大的眼睛眨了眨,显出沉思之色。
它炼化横骨不过五载,虽能通人言,解人意,但于这等深奥佛理,理解起来着实困难。
沉思半晌,方才开口道:“师父,此经玄妙。弟子愚钝,只觉得听着经文,心中的焦躁、悲伤,似乎平复了一些…仿佛一道清泉,流过心头。”
“经文说‘度一切苦厄’,或许便是教我们如何面对苦难,保持心境平和?”
他说得磕磕绊绊,见解也颇为浅显直白。
但陆昭听罢,却是微微颔首,面露嘉许之色。
妖类与人不同,灵智增长缓慢。
别看多目金蜈的实际年岁在师父陆昭之上,心里年龄却和七八岁的稚童相差无几,对世界的认识也尚处于懵懂阶段。
对他而言,能体会到经文有“静心”之效,已属难得。
陆昭温言道:“不错,能知静心,便是入门之始。你能有此体会,甚好。”
鼓励完大徒弟,他又看向那七蛛,问道:“你们七个呢?听了这经,可有什么想法?”
七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年纪最长的红蛛被推了出来,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呃…师父…这经念起来挺好听的,听着…心里安稳,不难受了…嗯…是部好经!”
其余六蛛松了口气,纷纷点头附和:“对对对,心里平和!”
“还有呢?”
七蛛齐齐摇头,异口同声道:“没了!”
陆昭扶额叹气。
果然没出他所料,这七个小丫头秉性天真,于道理上领悟最为浅薄。
但他深知修行不可一蹴而就,便也勉励道:“能得心安,亦是功德。你等需常记此心平气和之感,于日后修行大有裨益。”
七蛛听得师父夸奖,个个欢欣雀跃。
连日来因师祖去世而笼罩在心头的阴霾,也因此被冲淡几分,重新显露出活泼的本性。
继续赶路。
陆昭走在最前,心中却是不由自主地再次默诵起心经。
与弟子们的浅显感悟不同,他自幼受师父黄花老道玄门正宗教导,根基扎实,悟性又高,结合梦中乌巢禅师的点化,对这经文的理解,自是深刻许多。
心中暗忖:
经云‘照见五蕴皆空’,这‘五蕴’色、受、想、行、识,囊括了人之身心一切活动。禅师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并非说万物虚无,而是指万物皆因缘和合而生,无有独立不变的自性。
我执着于为师父报仇,执着于斩妖除魔,这‘执着’本身,岂非被‘想蕴’、‘行蕴’所缚?
心被绳索捆绑,自然不得自在。
禅师赐我‘无执’之号,欲我放下对善恶、仇怨,乃至对‘道’本身的僵化执着,以一颗更广阔灵巧的心去面对世间万事。
唯有心无挂碍,无有恐怖,方能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此处的‘涅槃’,或许非指寂灭,大概是指一种内心彻底解脱,清净无染的境界吧?
想到这,陆昭叹了口气。
有些道理想着容易,身体力行起来却是千难万难。
乌巢禅师的本意自然是好的,但陆昭并非开悟大智慧的佛陀菩萨,让他因此放弃报仇的执念,断无可能!
虽说那苍狼精来此或许不是狮驼洞二魔的命令,但冤有头债有主,下属造的孽,跟领头的脱不开干系。
而且青狮、白象二魔也不是什么好货,这些年为祸一方,豢养人畜,所犯罪恶罄竹难书。
最关键的是,害死师父的罪魁祸首苍狼精已经死透了,他满腔怒火难熄,必须发泄出来。
狮驼岭他灭定了,玉帝佛祖也拦不住!
想到师父临终前的一幕幕,陆昭紧攥双拳,眼底厉色浮动,面上却愈发平静。
……
……
自此之后半月有余,陆昭师徒九人开始了风餐露宿的旅程。
穿密林,翻峻岭,涉溪流。
晓行夜宿,一路向东。
白天翻山越岭,闷头赶路,每当夕阳西下,暮色四合,便寻避风的山洞、岩隙,或是自己动手搭个简易的草棚栖身。
期间,陆昭谨记师父“修行之本在于己”的教诲,即便旅途劳顿,也绝不荒废课业。
每当夜晚,便会点起篝火,召集八虫围坐火旁,有时讲解道家经典中的玄门道理,有时探讨修行中遇到的疑难,而更多的时候,则是带领他们一起研读体悟《多心经》,定期考校。
如同昔日在摩云观中一般。
另外,老道所传望气之术陆昭也一直没落下,此番研习多日,略有所成。
他的态度在极大程度上感染了八虫。
它们见师父在经历如此巨变后,非但没有消沉,反而愈发精进,也都深受鼓舞,渐渐从师祖逝去的悲伤中挣脱出来。
尤其是小金,修行起来比以往更加刻苦,对经义的理解也日渐加深。
小红七个虽仍难悟深意,但也知用功,不再一味嬉闹,那经文中的平和之气,也在潜移默化中滋养着它们的心性。
短短半月间,众徒进步显著,道心愈固。
陆昭的进境更是惊人。
不知是否因《多心经》的缘故,真气运行愈发顺畅圆融,短短半月,便已将奇经八脉打通其六,突破炼气化神之境指日可待。
与此同时,他对《多心经》的领悟也日益精深,每每诵念,皆有新的体会。
……
……
这一夜,月明星稀。
一行于崖下干燥山洞中露宿。
陆昭盘膝而坐,并未运功,如往常般默诵心经。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沉凝的面容。
当诵到“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一句时,身子陡然一震。
并非外力所致,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仿佛一直遮蔽在眼前的薄纱被骤然揭开。
那句“无色声香味触法”,尤其是“无触法”三字,在他脑海中嗡然回响,与禅师所言“无相、无住、无执”交相辉映。
一股玄之又玄的感觉自然涌现。
这一刻,外界的一切声音与光影消失殆尽。
陆昭的全部心神沉浸在这种奇妙的状态之中,周身气机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第35章 铜皮
且说陆昭夜诵《多心经》,忽有所感,进入那玄妙难言的顿悟之境。
整个人似睡非睡,灵台一片空明,意识仿佛挣脱了肉身束缚,神游于杳冥之中。
脑中除“无色声香味触法”一句外,再无杂念。
所谓“触”,乃身根对境之感,皮肉所受之冷暖、痛痒、涩滑皆是;“法”,则泛指世间一切现象、规律。
既如此,何为“无触法”?
莫非是要超越皮相感知的束缚?
然人身血肉之躯,又如何能做到“无触”?若连“触”都可空掉,那这具肉身,又当如何自处?
陆昭心中一遍又一遍咀嚼着这句经义,脑海中忽地划过一道闪电。
对了!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这肉身,这皮囊,不也正是“色”之一种吗?
它因缘和合而生,亦将随缘散灭而亡,本无自性,本质是“空”。但“空”非断灭,并非不存在,而是以其“空”性,方能承载万物,变化无穷。
若执着于肉身脆弱,便是着了“色相”;而若一味追求肉身不坏,又是另一种执着。
上一篇:恐怖求生:从收到诡异红包开始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