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见他言语谦和,貌非常人,便道:“既是远来高僧,请进,请进。”即将众人让进院内,吩咐家人准备斋饭。
这老者姓李,年过六旬,是村中长者。
他见唐僧一行风尘仆仆,便问:“长老从东土来,一路可曾辛苦?”
三藏叹道:“不瞒老施主,今日方从平顶山过来,遇着一伙妖魔,险些丧命。幸得小徒有些本事,方能脱难。”
李老头惊道:“可是那莲花洞的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
八戒抢道:“正是!还有一伙狐狸精,都被我师兄收拾了!”
李老头闻言,又惊又喜,起身拜道:“原来诸位是降妖的圣僧!”
三藏忙将人扶起,李老头即命家人重整斋饭,殷勤款待。
当晚,一行在李家庄院安歇。
用过斋,众人在院中闲坐乘凉。
十五前后,明月当空,清辉洒地,好一派清凉景致。但见:
皓魄当空宝镜升,云间仙籁寂无声。
平分秋色一轮满,长伴云衢千里明。
狡兔空从弦外落,妖蟆休向眼前生。
灵槎拟约同携手,更待银河彻底清。
三藏望月感怀,道:“自离长安,已近五载。一路山高水险,妖魔无数,若非你等护持,贫僧早已命丧黄泉。今日又过一难,实乃佛祖、道祖庇佑。”
行者笑道:“师父说哪里话?保你西天取经,乃是老孙做徒弟的应尽之义。何况这一路上降妖除魔,倒也快活!”
他被压在山下六百余年,筋骨许久未伸展,这一路可谓过足了瘾。
那呆子抱着只瓜啃,嘴里嘟囔道:“怎么快活?今日被那妖魔吊了半日,肚皮饿得咕咕叫。若不是哥哥来得及时,真要变成蒸猪了!”
沙僧道:“吃一堑长一智,二师兄休要抱怨。”
阿青笑道:“此役多亏大圣智勇双全,才收了那金银二魔,脱劫净邪。”
小玉也奉承道:“正是,若非大圣,我等早被那妖魔耍得团团转,成了枉死之鬼也!”
行者被夸得直咧嘴,不由抓耳挠腮,嘿嘿笑道:“过奖,过奖!老孙不过略施小计罢了。”
说到这,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阿青道:“说起降妖除魔,令尊玄元帝君才是真正的大行家。老孙跟他比起来,不过腐草之荧光!”
这话倒是发自内心,他是真这么觉得。
陆昭殓灭北洲妖庭,率众甲子荡魔,一扫邪氛,三界无人不晓,无人不敬!
哪怕行者在天上不问朝事,也多有耳闻。
可惜不巧,数次拜访都不见真面,败兴而回,为此还着实恼火了一段时日。
不过如今早已释怀了。
提到父亲,阿青眼中露出敬慕之色,笑道:“家父当年携众师兄师姐东行求真,一路上降妖除魔,扶危助难,确有许多逸事奇闻。”
三藏闻言,颇感兴趣,问道:“玄元帝君乃有道真人,贫僧仰慕已久,阿青道长可愿详言?”
听到这话,八戒和沙僧也凑过来,竖起耳朵。
阿青微微一笑,道:“既然诸位有兴趣,我便说几桩父亲当年的轶事。只是我也是道听途说,并未亲历,故此当不得真。”
八戒道:“快讲,快讲!”
众人围坐一圈,阿青清了清嗓子,将陆昭东行期间遇到的危难,挑了几件,娓娓道来。
从宋官屯宴上除妖,到祭赛国斗法,再到黑水河斩蛟......
一桩桩,一件件,讲得绘声绘色,令人如临其境。
当然,讲故事嘛,总少不了艺术加工。
虽说陆昭的经历本身已彀传奇,不过在阿青的添色增彩下,更加熠熠生辉。
三藏师徒听得入神,尤其是那呆子,不知把自己代入进了哪个,听得如痴如醉,连手中的瓜都撇了。
说到最后,阿青忽生感慨,叹道:“当年我父东行求真,历尽千辛万苦,终得大道。我今西行护法,虽不敢与父亲相比,却也走在同一条路上。每每思之,真个是心潮澎湃。”
行者笑道:“贤弟可知,令尊当年与你虽隔九百载,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但这脚下的路,却还是同一条,未曾改变。”
阿青闻言,浑身一震。
他抬头怔怔地望着行者,眼中神色变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是啊,同一条路!
九百年前,父亲陆昭携弟子九人,自西向东,一路降妖除魔,扶危济困,最后于长安悟道,成就真君之位。
九百年后,自己随玄奘法师西行,自东向西,同样一路护法除魔...
只是不知何年月能求得真经,广度众生,功成圆满。
两者方向截然相反,却是殊途同归!
这万里征途,这千山万水,父亲当年曾一步步走过。
如今,也该自己一步步丈量了!
每一步,都踏在父亲当年的足迹上。
每一处山水,都留有父亲当年的气息。
透过月光,阿青似乎看到了当年父亲白衣飘飘的潇洒背影。
而今天,自己护圣僧西去,同样一路风雨,一路修行。
时空交错,两道身影仿佛重叠在了一起。
这条路,对阿青来说,早已不是简单的西行之路,求经之途。
阿青胸中激荡,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大圣说得是...”
小玉没有说话,只上前轻抚他的后背。
三藏道:“玄元帝君当年东行求真,今日二位道长护法贫僧西行,皆是为苍生计,为众生谋。”八戒道:“阿青兄弟,玄元帝君是厉害,我看你也不差!”
阿青摇头道:“我比父亲,差之远矣。父亲当年东行,所遇凶险远胜今日。他能一一度过,非我所能及。”
行者笑道:“贤弟何必妄自菲薄?你如此年纪,便有这般修为,假以时日,必不在帝君之下。”
阿青再度摇头,没有说话。
此时,明月已至中天,清辉洒满庭院。
三藏道:“今闻帝君圣迹,贫僧感慨良多。帝君东行,是为求道真;我等西行,是为取真经。目的不同,其心一也。”
行者道:“师父说的是。这取经之路,虽是磨难重重,却也意义非凡。每一难,都是修行;每一劫,都是道理!”
沙僧道:“大师兄说的对!”
八戒打个哈欠,道:“师父,这么晚了,明日还要赶路,咱们早歇了罢。”
三藏点头,众人各自回房。
阿青却无睡意,独坐院中,望月沉思。
小玉轻轻走来,坐在他身旁,道:“青哥儿,还在想帝君之事?”
阿青点头,叹道:“每每思及,便觉自身渺小。父亲降妖除魔,无所不能。而我今日,连一狐妖都不能度化,这真是...”
小玉笑道:“青哥儿何必自责?那狐阿七冥顽不灵,自寻死路,非你之过。其实帝君当年,也未必每次都能度化成功。”
他从师父口中听来的事迹,知师祖可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东行路上凡多妖精,九成都被打杀了,形神俱灭那种。
阿青叹道:“话虽如此,我总觉自己修行不够。父亲常言:‘修道先修心,降魔先降己。’我心有不忍,便是修行不足。”
小玉道:“帝君也说过:‘慈悲非软弱,度化需缘分。’那狐阿七与你无缘,强求不得。你能存慈悲心,已得其中真谛。”
阿青转头看向小玉,心中一暖,道:“谢谢你,小玉。”
小玉微笑:“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帝君当年东行,有师父和诸位师叔相伴;你今西行,有我相随。这条路,你并不孤单。”
阿青大为感动,用力点头。
二人相视而笑,月光洒在脸上,一片宁静。
此时,行者从瓦上传来:“夜深了,贤弟还未歇息?”
阿青起身反问:“大圣不也未睡?”
行者从屋顶一跃而下,躺在竹椅上,枕臂望月,笑道:“老孙想起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之时。那时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无双无对。如今想来,可笑,可叹!”
阿青坐在行者身旁,道:“大圣当年英姿,至今令人神往。”
行者摆了摆手,不以为然:“什么英姿,不过狂悖罢了!若非佛祖慈悲,老孙早已了账。这些年被困,却也因祸得福,让老孙悟明了许多道理。”
“什么?”
“天地之大,能人辈出;道途之远,永无止境!”
小玉坐在阿青身边,闻言赞道:“大圣能悟此理,已得修行三味。”
行者也笑:“小子倒会说教。”又看向阿青,“贤弟,你父玄元帝君,是三界里为数不多能让老孙发自内心敬佩之人。他能东行求真,最后成就帝君之位,非大毅力、大智慧、大慈悲不可为。你今新走旧路,当见贤思齐。”
阿青正色:“我晓得。”
行者咧了咧嘴,语气莫名:“咱们脚下这条路,看似是西行取经,实则是修行之途。师父求经,八戒、沙僧求正果,老孙求解,你求…继承父志。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但归根结底,都是在这条路上,寻找自己的道。”
小玉若有所思,道:“大圣所言极是。我随师尊修行多年,常听师尊念叨说:‘道在脚下,路在心中。’今日方有体会。”
三人月下畅谈,不觉已至三更。
忽听八戒在房中鼾声如雷,夹杂着吧唧嘴:“好大的馒头…我啃…我吃…你往哪儿走...”
行者闻言笑骂:“这呆子,梦里还惦记着吃!”
阿青、小玉也笑了起来。
沙僧走出房门,叫道:“大师兄,二位道长,夜已深了,明日还要赶路,早点睡罢。”
行者一跃起身,道:“说的是,睡罢,睡罢。”
三人各自上榻。
一夜无话。
次日天明,众人辞别李老头一家,继续西行。
李老苦留不住,备了些干粮相送,又叩首谢道:“愿圣僧早到西天,取得真经,普济甘霖!”
三藏合十还礼,一行人离了庄子上路。
说不尽那水宿风餐,披霜冒露。
此时正是秋高气爽,但见:
天淡云闲,山明水净。红叶满山如锦绣,黄花遍地似铺金。
秋光好处,恰宜行路之时。
师徒们行走在秋色之中,心情舒畅。
八戒挑着担,嘴里哼着小曲儿,沙僧牵马,步履稳健。
行者在前开路,阿青、小玉左右护持,警惕四周。
三藏于马上,见景色宜人,道:“这般秋色,若非取经事急,倒可驻足赏玩。”
行者笑道:“师父,前路还长,美景多的是。待取得真经,回转东土,老孙陪你游遍天下名山,观尽人间美景!”
八戒嚷道:“同去同去!”
沙僧道:“二哥,到那时你已成佛,岂能随意下界?”
那呆子道:“做佛有什么好?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玩,闷也闷杀了!”
众人说笑间,忽见前方一座高山,阻住去路。
三藏在那马上高叫:“徒弟啊,你看那里山势崔巍,须是要仔细提防,恐又有魔障侵身也!”
行者闻言冲阿青抛了个无奈的眼色。
老和尚又来了!
即有气无力道:“师父休要胡思乱想,只要定性存神,自然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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