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一点浅见,如有不妥,烦请老师斧正。”
乌巢禅师听罢,微微颔首,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嗯…解得不错。然汝既言空相,为何还需修行?还需持戒?还需度众生?”
这一问,直指核心。
陆昭沉思良久,才道:“正因了知空相,才知修行是幻中修幻,度生是梦中度梦。众生沉迷幻梦,执假为真,故需以幻修幻,以梦度梦,令其醒悟本心,离幻即觉。”
“持戒修身,是规范幻身,不令造恶业,沉沦苦海。修行增慧,是破幻显真。度化众生,是慈悲牵引,共出迷梦。虽知是空,而行愿不空,此乃‘悲智双运’。”
“好一个‘悲智双运’!”乌巢禅师抚掌大笑,“看来小友于我教般若智慧,已登堂入室矣!”
当下,师徒二人便在这香桧树下,相对而坐,一问一答起来。
乌巢禅师学识渊博,佛旨精深,每每发问,皆切中要害,或深奥,或巧妙。
陆昭起初还有些拘谨,应答谨慎,但随着禅师引导,渐入佳境,将自家这些时日修行、历事所悟,结合经义,滔滔不绝地阐述出来。
其后,又将这段时间研读经义,心底存留的诸多疑难不解一一提出。
乌巢禅师耐心倾听,悉心答疑解惑。
老和尚口吐金莲,字字珠玑,讲问题深入浅出,往往三言两语,便令陆昭拨云见日,茅塞顿开,恨不能长伴左右。
其所言所述,不仅契合佛法,更暗合道妙,令陆昭对《多心经》乃至自身道法的理解,都更深了一层。
就连旁边依偎的麋、鹿、鹤、凤、鸾、猿等禽兽,也都听得入迷,纷纷安静下来,眼中流露出思索之色。
陆昭听得如痴如醉,只觉得往日许多纠缠不清的困惑,此刻如同春风化雨,迎刃而解,法喜充满,畅快难言。
正当他陶醉于玄妙法义之中时,乌巢禅师却忽然收声,不再讲述。
老和尚笑吟吟望着他,话锋忽而一转,问道:“论法到此为止。无执,你近日经历颇多,想必十足精彩,可否与老衲说说?”
陆昭一愣,不知老师为何会有此问,不消多想,其中必有深意。
于是定了定神,遂从朝奉县李家之事开始,将喜宴上如何识破妖道,诛杀黄皮子精及黄老太太神念,又为何决意前往蛇首山诛妖,后来怎样遇到蒲缘和参童小白等等一系列经过,原原本本,事无巨细,统统讲了出来。
这正是:
梦中再谒乌巢师,妙法连珠涤心疑。
话头牵出蛇山孽,因果分明启新机。
第54章 何不东游?
书接前文。
听说陆昭欲往蛇首山诛妖,乌巢禅师白眉微扬,面上露出一丝讶异,咦道:“这倒奇了,老衲久居此山,亦略有耳闻。那朱紫国确在西牛贺洲,王贤民富,风调雨顺,城外是有座山,叫麒麟山,却未曾听说过有甚么‘蛇首山’。”
麒麟山?
陆昭闻言一惊,旋即恢复如常。
眼下不过一场幻梦,就算是真的,等大汉换大唐,也不知几百几千年后了。
沧海桑田,地名更易稀松平常。
何况蛇首山是那黄妖老巢,经营多年,若家宅易主,岂不正说明老怪已然伏诛,成了过往云烟?
想到此处,他心中反倒一松。
接着又听禅师道:“说来也巧。就在前年,南海普陀洛迦山观世音菩萨座下金毛犼私逃出奔,落草在麒麟山,还立下个獬豸洞,自称‘赛太岁’,在那厢称王称霸,兴风作浪。”
“传闻它色胆包天,强抢了朱紫国的王后去,惹得那国王忧思成疾,国中不宁。”
这一番话着实让陆昭吃惊不小。
南海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声名响彻三界,其座下灵兽,怎会做出如此恶行?
忙追问道:“老师,观音菩萨佛法无边,神通广大,何不亲自下界收伏此孽畜,救回王后,以正视听?”
乌巢禅师道:“你却不知,那金毛犼非同小可,它入世时,偷走了观音菩萨的紫金铃,此宝威力无穷,一经摇动,仙佛莫近,是故难降。”
陆昭不以为然,“法宝纵然利害,不与其正面对抗便是,怎不设计擒之?”
乌巢禅师摇了摇头,叹道:“此中另有因果。那朱紫国王幼年曾射伤佛母孔雀明王二子,合该有三年拆凤之灾。”
陆昭皱眉,对这个理由不太认可,但也没再多问。
老禅师见他神色变幻,已知其惑,却只微微一笑,转开话头:“无执,你除妖后,欲往何方?”
陆昭默然,良久开口道:“不瞒老师,先师黄花真人临终之前,曾有遗言,说向西之路不通,命弟子领着门下众徒,一路向东,往朱紫国中寻个营生,安居度日。”
乌巢禅师微微颔首,赞道:“令师颇有见地。朱紫国确是承平国度,物阜民丰,若能安身其中,隐世潜修,不妨为一桩美事。”
陆昭闻言叹了口气,眉宇间透出几分忧虑:“老师所言有理。但我那八个徒弟虽归正道,终究是妖身。世上愚者多而智者少,恐难相容。”
他门下八虫,虽一心向道,本性良善,形貌却异于常人,且除了小金,七蛛大多性子跳脱,在城中待得日子久了,难免招惹是非。
陆昭本打算先去朱紫国看看,再携徒周游四方,遍访名山大川,寻师学艺,待道成后便去狮驼岭寻仇。
然今既蒙乌巢禅师梦中指点,又得师祖所传玉简,内含妙法无穷,倒也不必急于一时,疲于奔波了。
想到这,陆昭心里忽然涌起一个积存已久的疑问,抬头望向禅师,忍不住问道:“老师,弟子斗胆请教。当今世上妖魔肆虐,为非作歹、祸害苍生者比比皆是…譬如那狮驼岭青狮、白象二魔,占山为王,吃人无数,且嚣张跋扈,横行无忌,几近无法无天。”
“敢问天庭众神、灵山佛祖,为何对此视而不见,任其猖獗?”
“倘若胸怀三界,心系众生,为何放纵不管?”
老禅师闻言,目现慈悲,合掌道:“阿弥陀佛…非是不管,而是时候未至。”
“便如农人种粟,春播秋收,各有其时。天地有常,因果循环。作恶者,纵能逞凶一时,终有伏法之日。”
他话语平淡,却蕴含着一种看透世律的沧桑。
陆昭听罢,嘴角扯了扯,再度陷入沉默。
世间苦难何其之多,若皆要等待“时机”,那眼前的劫难,又该如何度过?
难道那些无时无刻不在妖祸魔灾中煎熬受罪的无辜百姓,就活该沦为铲恶锄奸的牺牲品吗?
这一刻,陆昭思索良多。
他想到了那日千尸洞内沦为人牲的数百无辜寨民,想到了千千万万为斩妖除魔而牺牲的玄门先烈,还想到了为救黎庶最终摔得粉碎的师父黄花老道…
难道他们牺牲一切,换来的就是一句冷冰冰的“因果循环,善恶有报”吗?
陆昭打了个哆嗦,只觉冷得彻骨。
见他如此,乌巢禅师收敛笑容,悠然道:“无执,你既无去处,心中又怀济世之志,何不一路向东,亲赴那南赡部洲,亲眼见识一番东土繁华?”
去东土?
陆昭闻言猛地抬头,满脸愕然。
“正是。”
乌巢禅师点了点头,道:“俗语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既心怀济世之志,又嫉恶如仇,欲斩妖除魔,惩恶扬善,大可借此东行之机,一路跋山涉水,体察世情。”
“遇苦难则救,逢妖魔则除,解途民之困,释众生之厄。”
陆昭一下愣住了,脑中翻滚,嘴里喃喃:“解途苦,释厄难…”
老禅师微微颔首,又道:“避世潜修,即便有名师教导,或可成就一时,却难登大雅之堂。”
“唯有入世行走,历经红尘磨难,方能洗尽铅华,褪去浮躁,使心愈坚,志愈笃。”
“待你行满功圆之日,业力消弭,自然骖鸾驾鹤,竹杖化龙。”
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似晴空霹雳,在陆昭心头炸响。
他之前只想着学艺、报仇,思路难免拘泥于一隅,此刻听闻禅师之言,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是了,修行岂能只困于一山一寺?
斩妖除魔,何必非要等到神功大成?岂不闻人间处处是道场,一动一静皆是修行!
成道之路,就在这万丈红尘之中!
刹那间,陆昭只觉胸中豪情激荡,双目熠熠生辉,先前所有的迷茫、犹豫、顾虑,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正是:
久困迷途逢樵子,方知别有桃源津。
欲向东土寻真意,且破浮生几劫愁!
第55章 匆匆
且说陆昭于梦中得乌巢禅师点拨,决意东行,以红尘为道场,在济世度人中修行。
一觉醒来,东方欲晓。
陆昭缓缓自草铺上坐起,看向身下平平无奇的半截黄粱木,心中感慨万千。
多亏此木,不仅让他神游太虚,窥见未来一隅,更让他在梦中得遇佛师,得以明心见性。
无愧不世出的神物!
他伸手轻轻摩挲木身,从未有像今日般感激六岁时的自己。
收拾心情,起身走出内堂。
外间,八虫与小白早已醒来,正围坐一处闲聊,欢声笑语不断。
此时见师父出来,纷纷起身问候,小白也挥舞着小胖手,咿咿呀呀地打招呼。
然而,众灵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
师父今日似乎与以往大不相同。
小金数十只眼珠闪烁,细细观瞧,只见陆昭眉宇间少了几分沉凝,多了几分朗澈通达。
眸光湛然,顾盼之间,隐隐有种难以言喻的光彩流转,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但要讲具体有何处不同,却又答不上来,只觉得师父眼中貌似多了些什么。
七蛛也很快发现了异状,不由得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小红用步足轻轻戳了戳小金,低声问道:“师兄,你瞧师父今天…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小金缓缓点了点头,道:“是有些。不仅气息愈发圆融,神光内蕴,嘴角还一直挂着淡笑,像是心情极佳。”
自师祖去世后,它便很少见师父如今日这般开怀了。
小黄并不这么以为,嘟囔道:“师父今天样子怪怪的,看得我心里慌慌的…”
小白虽不能言,却也歪着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陆昭见徒儿们神态各异,走上前笑问道:“你们不去做早课,围在这里嘀咕什么呢?”
七蛛你推我让,最后小金被推了出来。
它迟疑片刻,小心问道:“师父,弟子等见您今日神采非凡,气度与往日大不相同,可是修为又有精进?”
“非也,非也~”
陆昭闻言,朗声一笑,目光扫过众徒,欣然道:“为师昨晚做梦,得名师指点迷津,悟透本心,明了前路,因此喜不自禁!”
以往他只思报仇,一心想着拜师学艺,太过功利,难免落入窠臼,钻牛角尖。
如今方知,大道至简,却又至广。
修行非是避世枯坐,入世显怀,于万丈红尘中磨砺道心,救苦度厄,方是证道之途!
想到这,陆昭仰天大笑出门而去,只留下八虫和小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所以。
何意味?
………
………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光阴荏苒,春去秋来。
不知不觉,两年时光匆匆而过。
这两年间,陆昭一行未曾远行,只是窝在这深山古刹之中,潜心苦修。
每到寅卯之交,天色未明,做完早课后,陆昭便会迎着朝霞紫气,吐纳练气,运行大小周天,温养丹田中日益雄浑的赤霞真气。
随后,便是研读、修行从玉简中习得的诸般法门。
他谨记循序渐进之理,并不贪多求快,只一步一个脚印,由浅入深,从易到难,将《太乙分光剑》、《五行遁法》、《阴阳雷法》及《日月星三光戮魔咒》反复揣摩,勤加练习,进展看似缓慢,根基却打得无比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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