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面露欣喜,口称:“有劳尊神。”遂率徒儿踏上河道。
那河水在两侧壁立,如两道高墙,却不合拢。
众人行走其间,但见水墙内光影流转,鱼群穿梭,端的奇观。
小白好奇,伸手去触,却被一股柔和之力弹回。
老头呵呵笑道:“上真莫要顽皮。此乃弱水,沾身即沉。小神以法力隔开,方能通行。”
行约半个时辰,到得对岸。
河水复合,汹涌依旧。
老头拱手道:“陆道长,流沙河乃西牛贺洲与南赡部洲之分界,此处便是南赡部洲地界。诸位一路保重,小神告退。”
陆昭称谢。
老头摆了摆手,化作一道清光,没入河中不见。
师徒回首望去,见大河滔滔,烟雾苍茫。前方山峦起伏,林木葱茏,别是一番景象。
黄璃兴奋道:“师父,我们到南赡部洲了!”
陆昭亦是感慨,遥望东方,目光悠远:“是啊,又进一步。”
当下,一行离了流沙河岸,寻路而行。
正是:
仙山小驻聆妙法,弱水初渡踏新洲。
天恩浩荡神相助,又向东土证真修。
第151章 山君岭
南赡部洲与西牛贺洲气象大不同。
山势更见奇峻,水脉愈显灵秀,人烟也渐稠密。
师徒向东而行,一路观风问俗,体察民情,遇有那不平之事、困苦之人,便伸手相助。
如此行彀数月,又是夏日炎炎。
这日正行间,忽见前方一座高山拦路。但见:
山前面,有骨都都白云,屹嶝嶝怪石,说不尽千丈万丈挟魂崖。崖后有弯弯曲曲藏龙洞,洞中有叮叮当当滴水岩。又见些丫丫叉叉带角鹿,泥泥痴痴看人獐;盘盘曲曲红鳞蟒,耍耍顽顽白面猿。至晚巴山寻穴虎,带晓翻波出水龙,登的洞门唿喇喇响。青岱染成千丈玉,碧纱笼罩万堆烟。
好一座恶岭!山峰如剑,峭壁如削,深涧幽壑,瘴气弥漫。
大风呼啸,隐隐传来腥恶之气,直熏得人涕泪肆流。
金阳皱眉道:“师父,此山凶恶,恐非善地。”
赤瑛亦道:“山中腥风阵阵,定有妖邪盘踞!”
陆昭微微颔首,凝目观瞧,但见那山峦之间妖气隐隐,黑雾盘旋,果是不祥。
沉吟道:“天色将晚,今日恐难过山。且寻个人家借宿,打听明白,明日再做计较。”
一行人沿山脚寻觅,行不数里,果见山坳处露出几间茅舍,炊烟袅袅。
近前看时,乃是一个小小村落,约莫十来户人家,俱是竹篱茅舍。
陆昭上前叩门。
不多时,柴门打开,走出一个白发老翁,手持拐杖,面带惊疑,打量众人:“你们...打哪儿来的?”
陆昭打个稽首:“老丈请了。贫道师徒自西而来,欲往东土大汉。行至此间,天色已晚,欲借宝宅暂宿一宵,明早便行,房金照付,还望行个方便。”
老翁将众人细看一番,见陆昭气度不凡,身后徒众皆目光清明,不似歹人,方点头道:“原是远来的道长。寒舍简陋,若不嫌弃,便请进来。”
当下引众人入院。
院落虽小,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正房三间,东厢是厨房,西厢堆着柴草。
老翁唤出老伴与一个十四五岁的孙儿相见,那老妪与少年见来了这许多客人,俱是惊讶,忙去厨下张罗饭食。
晚饭时,老翁端出些山蔬野蔌,粗茶糙粮,歉然道:“山野之地,无甚好招待,诸位道长莫怪。”
陆昭道:“老丈客气。能得栖身,已是感激。”
众人用饭,陆昭问道:“敢问老丈,此去东土大汉,还有多少路程?”
老翁道:“道长是问对了人。老朽年轻时曾往东边贩过山货,略知路径。从此往东,再行约三千里,便是大汉地界。到了那厢,离长安帝都就不远了。”
众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露喜色。
黄璃忍不住道:“师父,咱们走了这许多年,总算要到了!”
陆昭心中感慨。
他们自西而来,一路跋山涉水,降妖除魔,历经寒暑,如今十停路程已走了九停,只差这最后一停。
想着,温言问道:“老丈可知,前方那座高山,是何名目?”
老翁闻言,脸色一变,他老伴与孙儿亦是面色发白。
“道长...你们明日,莫不是要过那山?”
陆昭点头:“正是。不知那山...”
“去不得!万万去不得!”老翁连连摆手,神色惊恐,“道长,听老朽一句劝,那山是鬼门关,有去无回!你们还是绕道而行,哪怕多走几个月,也强过去送死!”
陆昭与徒儿们交换眼色,问道:“老丈何出此言?莫非山里有妖怪?”
老翁长叹一声,压低声音道:“不瞒道长,那山名唤‘山君岭’,原也是座灵秀山峰,有神庇佑,樵夫猎户,皆可往来。可自从三年前,不知从何处来了一头积年虎精,道行高深,神通广大。它一来,便赶跑了山神土地,占了山岭,自称‘山君大王’。手下聚了数百小妖,岭中凡狼虫豺豹、山猫野狐,皆受它统辖。”
老妪声音发颤:“那虎精凶恶得很,专吃过往行人!这三年来,不知有多少商旅、樵夫,进了那山,便再没出来。我们这村里也有好几个后生,不信邪,偏要进山打柴,结果...结果连尸骨都没找到!”
小孙子也道:“去年有个游方的和尚,说会佛法,能降妖,执意进山。结果三天后,有人在岭下捡到他的僧帽,上面还沾着血嘞!”
老翁道:“那虎精厉害得紧!莫说道长你们这几个人,便是来上一队官兵,也是给它送食!它那张血盆大口,你们全填进去,怕还不彀塞牙缝!”
“原来如此,多谢老丈告之。”
老翁见他不为所动,急道:“道长!老朽句句属实,绝非危言耸听!你们年纪轻轻,何苦去送死?听我劝,还是绕道罢!往南走八百里有官道可通,虽远些,却平安!”
陆昭笑道:“那虎精既在此为祸,残害生灵,贫道既过其地,自当顺手诛之,为民除害。”
老翁见他不知天高地厚,还口出狂言,急得直跺脚。
“哎哟我的道长!你怎就不听劝!那妖精...”
“老丈放心。”金阳出声打断,淡淡道,“我师父惯有些降妖的手段。”
老翁看看了干巴瘦的陆昭,又瞧了瞧满地不盈三尺的小童,压根儿不信,还要再劝,却被老伴扯住,低声道:“老头子,这位道长看着不是凡人,许是真有本事...”
老翁一愣,见陆昭去意已决,知是劝不住了,长叹一声:“罢,罢!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既然道长执意要去,且听我一言!”
当下,老翁详说进山路径,告诉他们何处有陷阱,何处多瘴气,那虎精通常在哪一带出没,手下小妖如何巡山等等。
陆昭凝神静听,一一记下。
……
与此同时,距此数万里之遥,翠云山芭蕉洞外,却是另一番光景。
洞门前,一个浓眉大眼的魁梧汉子正在徘徊,正是牛王所变。
手捧着一个锦盒,盒中装着东海明珠、昆仑美玉等诸般珍奇,俱是费心搜罗来的宝物。
踱步半晌,把牙一咬心一横,上前对守门的女精拱手道:“烦请再通禀一声,就说我特来拜访贤妹,有要事相商。”
守门女妖是个狐精,生得娇媚,闻言扑哧笑了出来,眼波流转:“牛大王,这个月您都来第八回了。我家公主早有吩咐,近日闭关清修,不见外客。您还是请回罢。”
第152章 驱虎吞狼
听到狐精此言,牛王脸皮再厚,也禁不住老脸一红,讪讪道:“这个...贤妹闭关,我自然知晓。只是今日确有要事...你看,我特备了些薄礼...”
狐精掩口轻笑:“牛大王,您哪次来不是‘有要事’?上次说是得了柄上古仙剑,要献与公主;上上次说是寻了坛瑶池仙酿,请公主品尝;再上上次...哎哟,奴婢都记不清了。公主说了,您的心意她领了,东西却不必了。您还是请回罢。”
这番话软中带硬,偏又笑意盈盈,教牛王发作不得。
他身后几个小妖,见他这般窘态,想笑又不敢笑,憋得面红耳赤。
牛王是何等人物?称霸一方,名震西天,平日里何等威风!如今却在这芭蕉洞前伏低做小,接连碰壁,可谓颜面扫地。
他心中暗恼:‘铁扇仙啊铁扇仙,本王待你一片真心,你怎就如此绝情?往日虽也冷淡,却还容我进洞说话,如今却...莫非在外面养了小白脸儿?’
想到此处,牛王心中酸楚,更兼羞恼。
然他终究是见过大风浪的,强压火气,对狐精勉强笑道:“既然贤妹闭关,本王不便打扰。这些礼物,还请转交。待贤妹出关,本王再来拜访。”
说罢,将锦盒塞给狐精。
狐精见牛王发恼,不敢拒绝,捧着锦盒转身进洞。
洞府深处,铁扇仙斜倚云床,神色乏乏。
狐精上前禀报:“娘娘,牛王赖着不肯走,这是他给的礼物。”
铁扇仙眼皮未抬,只淡淡道:“退回去。”
“这....”狐精迟疑,“娘娘,那牛王好歹是三界有头有脸的人物,这般不留情面,是否...”
铁扇仙瞥她一眼,目光清冷:“本宫行事,何需你来教?退回去!”
狐精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铁扇仙把玩着小扇,目光投向洞外云海,神色恍惚,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想着想着,忽然抓起手边一个白玉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那茶盏乃是南海琉璃所制,晶莹剔透,平日她最是喜爱,此刻却摔得粉碎。
“可恨!可恼!”
铁扇仙越想越气,咬牙切齿,眼中神色复杂,有怨,有怒,更有一丝难言的酸楚。
却不是对门外的夯牛,而是某个远在天边的负心汉!
闭上眼,宝象国中一幕幕便如走马灯般在脑中浮现,如针刺心,痛得她难以呼吸。
忽然又痴痴一笑,想起那日他在碧波潭底的神采飞扬,那持剑而立的风姿,每一面都令她心折...
这般人物,确是她平生所见唯一。
可这笑不过一瞬,又化作恼怒——
再好又如何?
他心中无我,视我如蛇蝎!
砰啷!
想到这,铁扇仙胸口起伏,抓起手边的玉砚掷在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门外,两个女侍听得动静,皆愁眉不展。
这二女一名纤云,一名月溶,皆是修行多年的花精,素得铁扇仙信任,得以贴身侍奉。
纤云年岁稍长,生得柳眉杏眼,侧耳听了听房内动静,黛眉微蹙,低声道:“娘娘又在摔东西了...今儿已是第三回了。”
月溶年纪小些,圆脸大眼,性子活泼,闻言吐了吐香舌:“谁说不是?再这般下去,洞里的好碗好盘,怕是要摔个精光。”
说着瞟了纤云一眼,那意思是:要不...你去劝劝?
纤云脑袋摇得如拨浪鼓,连连摆手:我可不去触这霉头,要去你去!
月溶也忙摇头,缩了缩脖子。
两人在门外踌躇,谁也不敢去劝。
纤云忍不住叹了口气:“娘娘这般模样,已有好些时日了。自那日从宝象国回来,便似丢了魂儿一般,茶不思,饭不想,觉也睡不安稳。再这般下去,莫说身子受不住,便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快受不住了...”
月溶连连点头,小声道:“何止!娘娘这般模样,算上之前,已有小半年了!自打头一回遇见那姓陆的回来,便时常神思恍惚。这次从宝象国回来,病情越发严重了!”
提到那个“姓陆的”,纤云立时柳眉倒竖,忿忿道:“妹妹你说,咱们娘娘有哪点不好?论模样,天上少有、地下无双!家资万贯,金银无数,又是得道数百年的地仙,要手段有手段,要本事有本事!哪一点配不上那个牛鼻子?他倒好,三番两次拒绝,惹得娘娘这般伤心,真真岂有此理!”
“就是就是!”纤云同仇敌忾,冷哼一声,“那姓陆的就是瞎了眼!都说这天下乌鸦一般黑,我看这天底下的男子,也都没一个好东西!”
月溶附和两声,深以为然。
不管是那姓陆的,还是门外那个死缠烂打的牛怪,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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