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崔家那种乍富新贵的豪奢张扬不同,王家府邸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厚重底蕴。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一砖一瓦都透着精心打理的痕迹。
庭院深深,回廊曲折,沿途所见仆役婢女虽多,却个个低眉顺眼、步履轻悄,规矩森严。
这才是真正盘踞地方千年、树大根深的坐地虎。
穿过三道月亮门,绕过一片假山莲池,两人被引至内宅深处一座独立院落。
院中古木参天,树影婆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王家家主王振山早已在院中等候。
这位年过四旬的家主此刻全然没了平日的威严从容,面容憔悴,眼窝深陷,见到玄易便急步上前,深深一揖:
“玄易道长,您总算来了!家父……家父他……”
声音哽咽,竟有些说不下去。
玄易伸手虚扶:“王家主不必多礼。且让老道先去看看令尊。”
“请!快请!”
王振山亲自推开房门。
屋内陈设古雅,紫檀木的桌椅书架,博古架上陈列着瓷器玉器,墙上挂着几幅名家的山水真迹。
但此刻,所有摆设都蒙上了一层压抑的阴影。
靠窗的雕花拔步床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静静躺着。
正是王家老祖,王啸天。
这位曾以一手“烈阳掌”威震大陵、踏入先天境数十年的老者,此刻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若非胸膛尚有微不可察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父亲三日前突感不适,初时只是精神萎靡,后来便昏睡不醒。”
王振山站在床边,声音发颤:
“城中几位名医都看过了,皆说脉象正常,查不出病因。晚辈实在无法,才斗胆请道长前来……”
若非万不得已,以现在王家与青华观的关系,他又怎么会请对方。
玄易微微颔首,在床边坐下,伸出三指搭在王啸天腕间。
屋内陷入寂静。
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王啸天那微弱如游丝的呼吸。
林岩站在玄易身后,目光落在王啸天脸上。
他的医术虽远远不及玄易,但炼神已达显形圆满,神魂感知敏锐异常。
此刻凝神观察,竟在王啸天身上“看”到了一种奇异的景象。
那具苍老的身体内部,仿佛有一簇微弱却诡异的火苗在燃烧。
不是气血之火,也不是内息之光,而是一种更缥缈、更虚幻的……神魂之火?
虽似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但依旧持续不断然燃烧着,就是灭不了。
“这……”
林岩心中一惊。
他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武者肉身强横,气血旺盛,即便重伤垂死,体内也该有磅礴生机或紊乱气息。
可王啸天体内,气血、内息都正常运转,唯独自身神魂本源,却在诡异削弱。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专门吞噬他的神魂。
这时,玄易缓缓收回手,眉头紧锁。
“如何?”王振山急切问道。
玄易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令尊脉象平稳,气血虽衰,却属年迈之故,并无异常。五脏六腑,经络骨髓,皆无受损迹象……”
王振山脸色一白:“那、那为何……”
“这正是古怪之处。”玄易目光凝重。
“任何毒药、伤病,作用于人体,必会留下痕迹。或是气血紊乱,或是脏腑受损,或是经络堵塞……可令尊体内,老道竟查不出半分异常。”
他顿了顿,补充道:“便如一块完好的璞玉,只是……内在的光华在一点点流失。”
王振山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桌角才站稳。
连玄易都查不出病因?
那父亲岂不是……
绝望之下,他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道长!我王家与青华观虽有过节,但那都是生意上的事!今日你若因私怨见死不救,我王振山发誓,必倾全族之力,让青华观在大陵县再无立足之地!”
话音落下,门外瞬间涌入七八名护卫。
个个太阳穴高鼓,气息沉凝,全都是内息境的好手。
为首两人更是达到内息巅峰,一左一右封住门口,眼神冷厉。
气氛陡然紧张。
王振山死死盯着玄易,一字一顿:“道长,还请……再仔细看看。”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在他看来,青华观如今失了慎独这尊先天战力,仅剩玄易老道和林岩这个年轻弟子,已是拔了牙的老虎。
今日若不能逼玄易治好父亲,那便干脆撕破脸,以武力强留!
林岩眼神一冷。
他上前半步,挡在玄易身前。
没有拔刀,没有运功,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但就在他踏出那半步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气势骤然弥漫开来。
那不是武者的威压,而是炼神者神魂外放时带来的精神压迫。
显形圆满的神魂之力,虽还不能直接干涉现实,却足以影响常人心神。
门口那两名内息境护卫首当其冲。
他们只觉得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自心底升起,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只是随意站着,却仿佛化作了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
又如同一柄出鞘半寸的利刃,锋芒未露,杀机已藏。
两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住刀柄的手竟有些发僵。
王振山也感觉到了那股莫名的压力,脸色微变。
但他毕竟是王家家主,心性坚韧,强撑着厉声道:“你想干什么?!”
林岩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声音却带着一丝嘲讽:“王家主,你还有心与我们为敌?”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不如想想,若王老祖今日真的醒不过来……李、赵两家,会作何反应?没了先天坐镇的王家,还是那个无人敢惹的坐地虎吗?”
王振山瞳孔骤缩。
林岩继续道:“与其在这里为难我们师徒,不如……去求求县令大人。或许周大人慈悲,愿意拉王家一把呢?”
这话如一道惊雷,劈在王振山心头。
是啊!
父亲是王家唯一的先天,是家族最大的依仗。
若父亲真的倒下,王家失去顶尖战力,那些往日被压制的仇家、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李、赵两家虽与王家有过合作,但暗中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止。
一旦王家露出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王振山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再顾不上玄易和林岩,猛地转身,对管家吼道:“备车!去县衙!快!”
话音未落,人已冲出房门。
那些护卫面面相觑,迟疑片刻,也纷纷退了出去。
屋内顿时空旷下来。
玄易这才缓缓起身,看了林岩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应变不错。”
两人走出房间,穿过庭院,离开了这座压抑的宅院。
直到走出王家大门,踏上长街,玄易才低声问道:“你猜出下毒之人是谁了?”
林岩摇头:“弟子不知,只是觉得此事蹊跷。王家老祖中毒,查不出病因,偏偏还在这个节骨眼上。”
“而能对先天高手下毒、且手段如此诡异的,大陵县内恐怕不多。”
玄易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为何让王振山去找县令?”
林岩沉吟道:“因为济渡。济渡既然想养魔度魔,收割功德气运,必然需要合适的猎物。”
“之前是崔镇海和田老,如今田老已死,他急需新的目标。王家老祖年事已高,神魂渐衰,正是最容易被魔念侵蚀、也最容易入魔的人选。”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弟子让王振山去找县令,是因为……这件事背后,很可能就是济渡与周文若联手所为。不如就让王家暂时吸引走一些注意力。”
他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好好谋划突破之事。
玄易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化为欣慰。
这个弟子,不仅天赋过人,心思也越发缜密了。
“你猜得不错。”
玄易轻叹一声:
“虽然我查不出那是什么毒,但结合济渡的身份、动机,以及王啸天那‘肉身无损’的诡异状态……那毒,恐怕是大佛寺秘传的鬼点烛。”
“鬼点烛?”林岩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是一种专烧人神魂的奇毒。”玄易解释道,“此毒不伤肉身,不损气血,只作用于神魂本源。”
“中毒者会如蜡烛般,神魂被一点点烧化,直至彻底消息。期间肉身完好,脉象正常,寻常医者根本查不出病因。”
林岩心中一震。
专烧神魂的毒?
难怪自己刚才看到王啸天体内好似有火在燃烧……
“此毒炼制极难。”玄易继续道,“需收集多种奇毒,以神魂之力萃取并融合,最后辅以佛门秘法,方有可能制成。”
“据说是百年前大佛寺一位高僧在修炼转毒成智法门时,无意中发现的。”
林岩忽然想起,铁牛曾托丁大有传话,让他留意剧毒宝药。
当时他还疑惑,不更要剧毒之物做什么。
现在想来,那么早便已经开始了谋划。
林岩稍稍解释了一句,沉声道:
“看来就是周文若让不更搜集剧毒材料,好供给济渡炼制鬼点烛!”
“应是如此。”
玄易点了点头,感慨道:
“济渡恐怕修炼到了关键时刻,便想用这鬼点烛消磨他人意志,从而种魔,好让人更快的入魔。王啸天年老体衰,神魂本就不稳,正是绝佳目标。”
他望向县衙方向,目光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