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罪,当诛。
可他的身份,太过特殊。
他是国丈的亲孙子,是贵妃的亲侄子。
杀他,等于打国丈的脸,打贵妃的脸,打皇帝的脸。
不杀,国法难容。
次辅王敬轩缓缓出班。
他手持笏板,躬身道:
“陛下,姜明渊失土丧师,罪大恶极,按律当斩。然……”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然其在事发之后,竭力安民,组织重建,短短数月,便将半城废墟建为新城。”
“此事,云梦州百姓有口皆碑。臣以为,其虽有大过,亦有微功。当恕其死罪,贬为庶人,以观后效。”
话音刚落,便有人站了出来。
那是御史台的御史,姓郑,以刚直敢谏闻名。
“王阁老此言差矣。”
他的声音尖锐,毫不退让。
“姜明渊丧师辱国,致使上尸神破城,半城百姓葬身火海,国运因此衰减。”
“此等大罪,不诛不足以告天下!若因其事后稍有补救,便恕其死罪,那我大乾律法,岂不成了儿戏?”
王敬轩眉头一皱,看向他。
“郑御史,姜明渊虽有罪,但罪不至死。云梦州之战,谁能预料?”
“他事后安民建城,已尽臣子本分。若因一场意外,便要诛杀功臣之后,岂不寒了天下人心?”
郑御史冷笑一声。
“臣子本分?王阁老,他可是罪臣!云梦州之战,他身为州牧,守土有责。”
“上尸神率诸邪教中人造反,固然是意外,可他应对失当,致使半城被毁,这是不争的事实!”
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丞相一派的官员纷纷出班,支持郑御史。
国丈一派的官员也纷纷出班,支持王敬轩。
朝堂上,百官窃窃私语。
皇帝端坐御座之上,面无表情,只是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储子羽的案子,又是如何?”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争吵的两方人马同时闭嘴。
刑部尚书连忙出班。
“启奏陛下,诸司审理已毕,储子羽勾结蛮神,祸乱南离州,证据确凿。按大乾律,当夷三族。”
储子羽。
身为南离州牧,却勾结蛮神,掀起大乱,使国运旁落。
按大乾律,谋逆大罪,当夷三族。
可他的家人,多是朝中官员的亲属,牵扯极广。
当即有人站了出来。
那是礼部侍郎张文谦,周延儒的人。
“陛下,储子羽之罪,确当严惩。然其三族之中,多有妇孺,未必知情。”
“储子羽背叛时,他们尚在京城家中,毫不知情。若因此诛杀无辜,岂非有违天和?”
他顿了顿,深深一躬。
“臣请陛下法外施恩,罪止其身,不累家人。”
王敬轩又站了出来。
他冷笑一声。
“张侍郎倒是慈悲。储子羽勾结蛮神,祸乱南离,多少人因此丧命?多少家庭因此破碎?”
“此等大罪,不夷三族,何以儆效尤?若因他们是妇孺便网开一面,日后谁还敢举报叛逆?”
张文谦据理力争道:
“王阁老,法理之外,亦有人情。储子羽之罪,他一人承担便是,何必累及无辜?”
王敬轩冷笑一声:
“无辜?他们享受储子羽带来的荣华富贵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储子羽的俸禄田产,他们可曾拒绝?既然享受了储子羽带来的好处,便要承担储子羽带来的罪责!”
第335章 参范林二人,和稀泥
两方人马再次争执起来。
皇帝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向一旁沉默的国丈。
姜崇古,年近七旬,面容清癯,此刻垂首而立,一言不发。
他站在勋贵队列的最前方,身着紫色蟒袍,腰悬金鱼袋,却如同隐形人一般。
他的孙子,之前被争论是否该杀头。
他的女儿,是皇帝最宠爱的贵妃。
可他一句话也不说。
皇帝收回目光,摆了摆手:
“稍后再议。”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让争吵的两人同时闭嘴。
他们躬身退下,不敢再言。
就在这时,第三个议题被提了出来。
“陛下,北原新附,三州之地亟待治理。五皇子封王之事已定,但三州官员人选,还请陛下定夺。”
吏部尚书出班,呈上一份名单。
有太监接过名单,呈到御前。
北原。
那是大乾新打下来的地盘,原是北狄诸部所在。
地广人稀,民风彪悍,但土地肥沃,草场丰美,是块肥肉。
三州之地,设州牧、州丞、长史、司马等职,皆是肥差。
更重要的是,这三州是新附之地,谁的人去了,便可在此地经营势力,培植亲信,日后必成大器。
朝堂上的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周延儒缓缓出班。
“陛下,北原新附,当以安抚为主。北狄诸部归降不久,人心未附,若派酷吏前去,必生事端。”
“臣举荐礼部侍郎张文谦,此人温和仁厚,善于教化,可任北原刺史,领三州诸政事。”
王敬轩立即反驳。
“周相此言差矣。北原民风彪悍,非强力不能镇服。张文谦一介书生,如何镇得住那些北狄蛮子?”
“臣举荐兵部郎中赵武阳,此人骁勇善战,曾随军北征,熟悉北原情况,可任刺史。”
“镇服?”周延儒道,“北狄诸部既已归降,便是大乾子民。对待子民,当以仁政治之,而非以武力慑之。”
“张文谦虽非武将,却通晓经史,善于教化。让他去北原,可以传播圣人之道,化北狄为良民。”
王敬轩冷笑出声:
“传播圣人之道?周相,那些北狄蛮子,连官话都听不懂,你跟他们讲圣人之道?”
“他们只认刀剑,只认强者。赵武阳去了,可以整军经武,威慑宵小,保北原太平。张文谦去了,怕是连州衙的门都出不去!”
两人再次争执。
这一次,更多的大臣加入进来。
有的支持周延儒,举荐自己派系的人选。
有的支持王敬轩,举荐国丈一派的人。
有的两不相帮,却趁机举荐自己的人。
一时间,朝堂上热闹非凡。
皇帝端坐御座之上,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他的目光在群臣脸上扫过,看着他们争得面红耳赤,看着他们互相攻讦,看着他们为了几个官职不顾体面。
心中却暗暗冷笑。
他最喜欢看这些臣子为了丁点利益,不顾体面争论不休。
这北原三州,看起来是肥差,实则也是烫手山芋。
谁的人去了,若是治理不好,便是罪过,轻则罢官,重则杀头。
若是治理好了,便是功劳,日后封侯拜相也有可能。
两派都想争,他乐得看他们争。
争得越利害,他越容易掌控。
久久争论不下。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
“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武安侯和永宁伯联袂出班,跪伏于地。
武安侯高声道:
“臣等要参靖安司少卿范葭萱,以及新任刑狱使林岩!”
朝堂上顿时安静下来。
靖安司?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凝。
“所参何事?”
武安侯道:
“昨日,范葭萱与那林岩,以搜查血煞污龙大阵为名,无故闯入臣的府邸,翻箱倒柜,惊扰家眷,简直无法无天!”
永宁伯也道:
“臣的府邸也被他们闯入。那林岩不过从六品,竟敢对臣的家人颐指气使,成何体统?”
皇帝眉头一挑。
“血煞污龙大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