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双手,朝大宗正抱了抱拳,语气谦逊而平和:
“见过大宗正。臣巧合路过,恰好遇见歹人绑架了两位殿下,便顺手将人救下。”
“巧合?”
大宗正微微挑眉,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字字如针:
“怎么个巧法?”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朝东边指了指,又朝西边指了指:
“五仙居在东城。事情……发生在西城。”
他的手指收回,重新负在身后,目光盯着林岩,一字一句道:
“这巧,可是巧了个南辕北辙。”
话音落下,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了几分。
大宗正身后的两名将领,手已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林岩微微一笑,神色坦然:
“确实是巧合。”
他侧身指了指身后那二十余名五仙教弟子,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与自责:
“臣想着这些弟子近日太过松懈,便在出宫后特意带着他们绕京都跑一圈,美其名曰……拉练。”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谁知跑到城西时,正撞见歹人仓惶逃窜。臣职责所在,不能不管,便追了上去,不曾想竟是歹人掳掠殿下。”
“幸得这些弟子还算争气,才没让歹人得逞。”
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至于为何偏在今晚拉练、偏在城西遇到……那便是巧合,谁也挑不出毛病。
大宗正没有说话。
他看着林岩,那双如鹰隼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神色。
良久,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容和煦如沐春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鬼教主勤于练兵,难得难得。”
他嘴上这般说,心底却是一沉。
拉练?
绕京都跑一圈?
这等鬼话,他若信了,便白活了这么多年。
可他没有证据,也无法当众质疑。
林岩的身份摆在那里。
五仙教鬼教主,五大宗之一的话事人,不是他三言两语能拿捏的。
他不禁怀疑五仙教在这京城比想象中的还要势大,竟能发现今晚的绑架一事,还抢先立下大功。
皇帝虚与委蛇,是否是一步错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宫门内传来。
一个身着靛蓝色服饰、年约四十余岁的中年太监,带着几名黄门匆匆赶来。
他快步走到大宗正面前,躬身行了一礼,又看向十公主与九皇子,见两人安然无恙,脸上的焦急才稍缓了几分,长长舒了口气:
“两位殿下平安无事,真是天佑大乾。”
说罢,他抬手示意身后的黄门上前,将赵露月与赵季商搀住。
赵季商被黄门扶住,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转过身,看着林岩,深深一揖,腰身弯得极低,声音诚恳而郑重:
“今夜救命之恩,季商铭记在心,他日定当相报。”
林岩微微拱手还礼:
“九殿下言重了。”
赵露月被黄门扶着往宫里走,脚步却有些磨蹭。
她回头看了林岩一眼,那双红肿的大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满是好奇。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太监低声催促了一句,她才收回目光,低着头,快步朝深宫走去。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消失在宫门的阴影中。
那中年太监目送两位殿下入宫后,走到大宗正身侧,低声耳语了几句。
他的声音极低,连周围站得最近的人都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但大宗正听着,眉头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片刻后,太监说完,朝大宗正拱了拱手,便转身追着两位殿下去了。
大宗正沉默了片刻,转过身,面向林岩。
“呵呵。”
他走到林岩面前,抬手拍了拍林岩的肩膀:
“恭喜林督造了。”
督造?
林岩眉头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疑色。
他正准备追问,却见一道人影从长街尽头匆匆赶来。
那人身着青色官袍,腰悬银印,面容清秀,眉眼温和,看起来文文静静。
可此刻那张脸上,却满是压抑不住的阴沉。
正是靖安司文少卿,赵峥。
他快步走到大宗正面前,满头是汗,躬身抱拳,声音中满是自责与惶恐:
“大宗正,属下来迟,请大宗正……”
“废物。”
大宗正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声音不高,却如同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赵峥脸上。
赵峥躬着腰,身子僵在原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却一个字也不敢辩解。
大宗正收回目光,拂袖而去。
赵峥直起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都捏得发白。
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眸中,此刻满是被当众羞辱的忿怒与不甘。
他不敢对大宗正发作。
但转过头时,那口没处撒的恶气便有了方向。
他恶狠狠地瞪了林岩一眼。
那一眼中,满是迁怒与怨毒,仿佛今晚出的岔子,全是林岩的错。
若不是林岩多管闲事抢了他的功劳,他也不至于被大宗正当众斥骂,丢尽脸面。
林岩迎上他的目光,眉眼中全是挑衅。
赵峥咬了咬牙,终究也没发作,转过头,带着靖安司的人,快步朝着大宗正离去的方向追去。
林岩看着赵峥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位赵氏皇族的后起之秀,还挺能忍。
他收回目光,正准备带人返回五仙居,却又见一道身影从宫门内走来。
那是一个身着朱红色太监服饰的老者。
朱红还在靛蓝之上。
他须发皆已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瘦削,颧骨微凸,一双狭长的眼眸中精光内敛,周身的气息沉静。
他走路极轻,脚底仿佛踩着棉花,地面上没有丝毫声响。
正是御前总管。
皇帝大伴。
曹安。
曹安在宫中行走数十年,论品级不过三品,论地位却连内阁首辅都要礼让三分。
此刻他亲自出宫,自然不是小事。
“鬼教主,且等等老奴。”
林岩见状,微微拱手:
“曹总管,不知有何事?”
曹安来到林岩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绸缎,双手递上:
“鬼教主,陛下方才已拟旨。赏龙鳞三十枚,赐兰台挑选三册书籍,另外还升您为乾陵督造。旨意明日早朝便会当众宣布,陛下让您也参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除了林大人,此番救驾有功的其余人等,也各有赏赐。”
林岩双手接过那卷明黄色的绸缎,微微颔首:“谢过陛下。”
曹安点了点头,目光在林岩脸上停留了片刻,发现对方比想象中的还要冷静。
不愧是一方大宗教主。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示意随行的小太监退远些。
待小太监退到数丈之外,曹安才微微侧身,压低声音,继续道:
“林大人,还有两件事,上头特意嘱咐咱家转告。”
他顿了顿,道:
“靖安司典狱一职,仍由林大人兼任。”
林岩微微颔首,这本在他意料之中。
靖安司典狱虽只是个正五品,却手握刑狱大权,皇帝不会轻易还给大宗正。
曹安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
“最后一件事……上面让林大人看好蓝田山山主,莫要苛待了。”
说完,他退后一步,朝林岩拱了拱手,便转身朝宫门内走去,很快便消失不见。
林岩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卷明黄色的绸缎,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上面?
这两个字,大有讲究。
曹安是御前总管,他口中的“上面”,只能是皇帝本人。
显然此事不能放在明面说,才会用这二字代替。
皇帝让他保下蓝田山山主,未必是心善,更可能是留着他还有用。
目标不言而喻,正是那位权势滔天的玄圣。
这大乾,真是到处都是筛子。
林岩将绸缎收入袖中,便又见一道身影从长街另一头匆匆赶来。
今晚当真是热闹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