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了,祭坛的全貌便尽收眼底。
很不起眼。
真要说起来,甚至称不上是一座正经的祭坛。
那不过是一圈歪歪斜斜的石栏围出的一方土台,石栏的材质是最常见的青石,有几根已从中断裂,断口处生了厚厚的青苔。
土台上搁着一只缺了耳的破香炉,炉中积了半炉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叶子。
香炉底部垫着几块碎石,石缝间长满了野草。
整个祭坛不过一丈见方,朴素简陋,甚至有些寒酸。
孙璟翻身下马,围着祭坛转了一圈,伸手拍了拍那几根石栏,又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嘴里嘟囔道:
“就这?为这破玩意儿还值得特意跑一趟?”
地教主先在祭坛外围踱了一圈。
他一边走,一边不时俯身抓起一撮泥土在指间捻碎,凑近鼻端闻了闻,又轻轻拍掉。
那副模样,与平日里在书房中翻看古籍时的专注如出一辙。
他从袖中取出罗盘。
罗盘刚一离袖,盘面上的指针便开始轻轻颤动。
地教主随即手腕一翻。
罗盘脱手而出,在离掌三寸处骤然化作一面巨大的幡旗。
旗杆高约丈许,旗面漆黑如墨,上面以金线绣着九座山岳的纹样。
九岳镇龙幡迎风展开,旗面猎猎作响,无数道虚影从旗面中飞出,化作漫天幡旗将整座祭坛方圆数百丈尽数笼罩。
“师弟,找人来往下挖。”地教主吩咐道。
林岩应了一声,转身招呼带来的几个五仙教弟子。
几个汉子拎着铁锹过来,析木指了指祭坛西南角:
“从这里挖。”
铁锹入土。
几人轮番上阵,挖了一小会,坑便深逾五尺。
地教主负手站在坑边,周身萦绕着一层浓郁的地气,感知着此处地脉。
“果然是处宝地,上等的墓穴。”
地教主忽然开口,并没有太多意外。
他伸手指了指坑底:
“再往下。”
几人加快了动作。
又挖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坑底的土层开始变得松软,铁锹触碰到了什么硬物。
一人蹲下身,用手扒开浮土,露出下方一片平整的石板。
石板呈灰白色,边缘打磨得极为规整,上面隐约能看出浅浅的凿痕,虽然粗糙,却显然经过人工处理。
石板上没有任何雕饰,没有任何铭文,光秃秃的,却因此显得格外扎眼。
寻常百姓家的墓穴,谁会用石板铺底?
几个亲兵合力将石板撬开。
石板之下,是一个长方形的墓穴。
墓穴四壁以黄土夯筑,夯土的手法颇为讲究,层层分明,显然是请了懂行的人来做的。
墓穴的尺寸比寻常百姓家的棺椁大上一圈,底部垫着一层苇席残片,散发出淡淡的霉味。
然而墓穴中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显然是迁走了。
地教主盯着墓穴看了片刻,周身地气缓缓收回。
林岩转头问道:
“县令还没到吗?”
话音未落,便见乌青道策马从坡下疾驰而来,身后跟着一顶青布小轿。
轿子还没停稳,里面便跌跌撞撞钻出一个人来。
那人四十余岁年纪,身材微胖,穿着七品知县的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一只鹌鹑。
他头上的乌纱帽歪到了一边,额上汗珠细密,脸上满是惶然,连滚带爬地跑到林岩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固阳县知县马文才,参见督造大人!”
林岩抬手让他起身,指了指身后空荡荡的墓穴,直截了当地问道:
“这里原来的墓主是谁?”
马知县抬眼瞥了一眼,满是茫然。
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结结巴巴道:
“回……回督造大人,小人着实不知。小人是三年前才调任此县的,上任之时此地便已荒废。”
“县衙的档案上倒是记载这是座野祀,但供奉的是谁、何时所建,都早已无从查考……”
他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额上的汗珠已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浸湿了领口。
“去查。”林岩声音淡漠,“查出此地原来是何人的产业,又为何迁走。”
马知县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弯腰倒退数步,才敢转身跌跌撞撞地钻进轿子。
轿夫抬起轿子,脚步飞快地朝县城方向去了。
析木收了九岳镇龙幡,漫天的幡旗虚影如幻影般消散,重新化作一枚古朴的罗盘落回他掌中。
林岩走上前,与他并肩站在那口空墓穴前,沉声问道:
“师兄,可发现了疑点?”
地教主将罗盘合上收回袖中,缓缓摇了摇头。
“周围数里的地脉,没有问题。地脉水脉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单看此处,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天寿山起伏的峰峦,目光沿着山脉走势缓缓移动。
日头已偏过了中天,山脊上蒸腾着一层薄薄的雾霭。
“但是,风水之道,有时候数百里之外都能对此地产生影响。因为地脉和水脉的影响,动辄便是一州一府之地。”
他抓起一撮泥土放在鼻端闻了闻,若有所思:
“此处的地气属阴,水脉走向偏向西北。若有人在两百三十里外的天寿山西北余脉动些手脚,改变了水脉走向,此地的地气便会在数年内被逐渐侵蚀。”
“到那时,从这里到乾陵,整座大阵的地气根基都会从底部开始崩坏。外人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大阵崩塌的瞬间,才会知道出了事。”
“难道没有筛查办法吗?”林岩问道。
析木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泥土拍去,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
“除非将关联此地的所有地脉,在数百里的影响范围内一寸一寸地查过去。”
“当年高祖皇帝修建帝陵时,玄枢司倾尽全司之力,花了整整三年才完成周边地脉的全面勘测。”
他没有往下说。
三百年来,玄枢司的人力不曾减少,可眼下用在乾陵上的最多也凑不出当年的一半。
不是没人,是调动不了。
玄圣不开口,玄枢司上上下下都在等着看他们的笑话。
等他在工期上撞得头破血流,或是等他留下致命隐患一击绝杀。
一直没有说话的姜焕放下手中的风水笔记,抬起头,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开口:
“师父,我们不如在这里建一座寺庙或道观,以香火之力加上宗门气运镇压此处。”
“若能将此处镇住了,即便远处有人动了手脚,也能将影响降到最低。”
地教主微微点头,瘦削的脸上露出几分沉吟之色:
“这也不是办法的办法。若有宗门愿意以香火镇压此处,确实能将外力侵蚀降到最低限度。”
他顿了顿,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不过普通的小宗门,根本镇不住这个位置。此处是护城大阵与风水大阵的唯一交汇点,地气流量极大,寻常宗门不出三个月便会被地气冲散。”
“届时庙还在,香火却断了,等于白费力气。至少也得是五宗之下级别的底蕴,才能长期镇压得住。”
孙璟抱着胳膊听了半天,那些风水术语、地脉走向、影响范围在他耳朵里滚了几圈,愣是一个字都没真正听懂。
他望着那口空荡荡的墓穴,忍不住挠了挠头:
“会不会是我们想多了?就是一座破祭坛,底下一座迁走了的破墓,万一就是寻常百姓迁坟呢?”
“为了这点事把方圆数百里的地脉一寸寸查过去,还要建庙,这得花多少人手和银两?折腾一大圈,最后什么也没有,不是得不偿失吗?”
林岩目光从空墓穴上缓缓抬起,望向远处天寿山起伏的峰峦。
“我倒是希望是想多了。”
他转过身,看向几人,幽幽道:
“算出此处节点可是需要用到四象门的秘法。而勾连两个冲突的大阵,需要此处有庙宇做中枢,结果恰好有座祭坛……”
林岩没有继续往下说。
但几人已经懂了。
这有概率是四象门做下的局。
第439章 将计就计,故人相见
若非林岩获得了四象门风水传承,又不藏私传给了地教主。
他们根本不会发现此地。
甚至没准有人突然提出解决大阵冲突的法子,让他们自愿入瓮。
四象门。
那群疯子,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不说远的,此前他们甚至敢打帝陵的主意。
不可不谓胆大至极。
这不是多虑。
反而是要命的大事。
小心谨慎一些,总归没错。
孙璟看看林岩,又看看地教主,识趣地闭上了嘴。
傍晚时分,官道尽头扬起一蓬尘土。
一道白色身影从尘烟中穿出,来势极快。
不多时便已到了营地近前,正是风尘子。
他的脸色并不好。
那张向来温和平静的面容上,此刻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
他在议事厅门口站了片刻平复呼吸,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的卷宗,放在桌上,推给地教主。
“暗中查了。”风尘子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疲惫,“确实没有记录。”
地教主接过卷宗翻开,一目十行地扫过。
那是玄枢司存档的乾陵周边地脉勘测记录,每一处节点、每一座已有建筑的来龙去脉都记录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