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虽然这几日忙着乾陵与新城的阵法布置,昼夜连轴转,但那件事我并没有放下。”
林岩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三脉合流?”
“已有了一些头绪。”地教主语气有些郑重,“三脉的根基我都已梳理一遍。四象门重变,蓝田山重稳,我教地脉居中调和。”
“三者若能合流,其势当远胜三者之和。到那时为兄也能扛些担子,你便不用如此劳心劳力。”
他的语气竟有些激动,但很快又收敛了,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过段时间便着手此事。”
林岩心下一动,道:“这个不急。”
“你不急,”析木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丝笑意,“我急。”
他这一笑,倒是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烟火气。
林岩知道,这位师兄不仅仅只是对风水大道的执着,更是出于责任感。
地教主说完便要转身离去,林岩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叫住了他。
“师兄,那位钱大富……是从哪里找来的?那副暴发户的样子,还有模有样。往堂上一站,旁人看了都以为是挖了哪座矿才发的家。”
地教主闻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那人是我游走天下时遇见的。当年我在西南一处山脉勘测地脉,正巧撞见他在山里迷了路,快饿死了。”
“我顺手将他带了出去,又见他机灵,露了几手风水术,他便非要拜我为师。”
“可惜他没这个天赋。勤快是勤快,记性也好,可就是感应不到一丁点地气。我教了三个月,他连最基础的地脉感应都做不到。”
地教主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但很快又敛去了:
“后来见其心诚,头脑又灵活,我便收了他做五仙教的外门弟子。”
“只是我常年在外,回来后便忙着乾陵的事,竟忘了将他的名字录入五仙教名册,这次他来投奔我,正好用上。”
“他不是正式弟子,不入名册,不惹外人怀疑……若是四象门去查,也查不出什么端倪。”
林岩不禁莞尔。
这位地师兄记地脉、记风水、记阵图,过目不忘,偏偏把一个活生生的外门弟子给忘了。
不过也正因为忘了,才有了这枚绝佳的暗棋。
一个不在名册上的五仙教外门弟子,出面去买地皮,任谁去查都查不出官面上的关联。
“你问他有什么事?”析木问。
他虽与林岩认识不久,但也知道这位师弟不会无的放矢。
林岩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宣纸,在桌上铺开。
纸上以墨线勾勒出两张面孔。
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面容消瘦,眼窝微陷,与暴瘦的周大宝别无二致;
另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瘦弱清秀,眼神清澈,正是梁子。
“师兄,我想让他帮我办一件事。让他将这两个人花钱赎了役身,先安排在自家,不可引外人怀疑。”
地教主接过画像,借着油灯端详了片刻,将画像折好收入袖中。
他没有问这两人是谁,没有问林岩为何要救他们,只是点了点头:
“放心。大富虽然看着憨厚,其实有颗玲珑心,必定将事情办好。”
林岩抱拳:
“有劳师兄。”
地教主摆了摆手,推开里间的木门,回到厢房。
外间烛火依旧通明,风尘子正低头用朱砂笔逐一标注最后几处未经修订的节点。
姜焕已对照着析木留下的阵图誊了满满两页推演数据,笔迹工整而详尽,听到门响便抬起头,将一叠刚抄好的宣纸朝师父这边推了推。
地教主重新拿起竹竿,看了一会儿纸上姜焕替他整理出的几条备注,随即俯下身与风尘子继续讨论起来。
林岩没有惊动他们。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掩好门,盘膝在榻上坐下。
门外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来来回回。
林岩深吸了一口气,分出一缕心神沉入鬼道化身之中。
幽冥岛上。
鬼牌被他托在掌心。
他周身轮回之力涌动,化作一缕缕灰雾灌注进鬼牌中。
鬼牌上那些扭曲的纹路蠕动起来,片刻后,一道暗红色的虚影从鬼牌中缓缓升起。
那虚影并不高大,轮廓也模糊得紧,只是一团明灭不定的暗红色光晕。
但那光晕之中,隐隐能看出一张五官扭曲的面孔,和一双幽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窝。
魊。
不是本体。
这位远古恶鬼现身时从不托大,这次也不过是借着鬼牌投下的一缕分神。
可即便只是分神,那股淡淡的法则压迫感便让林岩周围的幽冥之气都凝滞了几分。
林岩将鬼牌托在掌心,面容笼在幽冥之气中,声音冰冷而平淡:
“你给我鬼牌,让我联系你,所为何事?”
魊微微晃动了一下,面孔偏向一侧,似乎在打量林岩。
祂的声音沙哑低沉,穿透空气时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回音:
“我现在在幽冥中行动,你要不要来?”
林岩心中一凛。
他曾经送墨渊入轮回,神魂亲入幽冥地府,见识过那片阴气森森的亡者之地。
那时他以轮回之力凝聚了一尊鬼差为自己探路,可那鬼差刚踏上奈何桥不久,便被某种不知名的存在撕碎吞噬了,连一点残渣都不曾剩下。
那道力量异常强大,绝非寻常鬼物。
他后来反复推敲过,能在幽冥深处有如此手段的,必然是鬼。
如今想来,那便是魊的分身。
恐怕也是从那时起,魊便已经盯上了他。
林岩的声音依旧平淡:
“不必了。一具分身有一具分身的使命,我如今便在阳间行走,感悟阳间之道。”
魊没有追问。
面上浮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表情,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审视。
“也好。”魊点了点头,“你好好准备,这次一定要将鬼教主拿下。”
林岩没有接这话头,转而说道:
“我需要焚阴火、彼岸木、往生金。”
魊的虚影在鬼牌上顿了顿,紧接着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
那笑声在岛上的夜风中显得格外诡异:
“久不回阴间,是不是馋了?这些东西在阴间虽然也算珍贵,但于我而言获取不难。你先把鬼教主拿下,事成之后我便给你。”
林岩摇了摇头,语气不容商量:“先给我。”
他抬着鬼牌一动不动,也不催促。
僵持良久,魊终于松了口。
手伸了过来,五指张开。
一道幽蓝色火苗从掌心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中,将周围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蓝光。
焚阴火。
可炼世间业力,焚尽一切沾染邪恶的鬼物。
林岩将其一口吞下,露出满足的神色。
“彼岸木与往生金,我手上暂时也没有。”
魊恢复了先前的漫不经心,在鬼牌上晃了晃:
“我这便去找。等鬼市建成,给你一样。对付鬼教主前,给你最后一样。”
林岩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说着便将鬼牌收回。
魊的虚影缓缓消散,鬼牌上那些纹路重新凝固成酆都城的图案。
……
钱大富出名了。
这个名出得实在有些意外。
他买了块偏地,谁曾想那地竟被征用。
督造府补偿给他的却是新城的黄金地段。
消息传开后,富户们无不眼红。
有人私下算了笔账,钱大富当初买那块偏地的价格,连这块坊口地市价的百分之一都不到。
这一来一去,他等于白捡了一座金山。
这些被强迁来的富户哪个不是人精,个个肚子里都打着算盘,
现在多买几块偏地,等再被征用,便能名正言顺地换到更好的地段?
一时间,原本无人问津的偏地竟然成了抢手货。
负责批地的吏员们被蜂拥而至的富户围得水泄不通,地契草稿堆了半人高,连带了朱砂的印泥都用了小半盒。
这倒是督造府始料未及的意外之喜,新城的地皮财政凭空多出一笔不小的进项。
钱大富对此倒不在意。
他现在满脑子只装着一件事。
建宅子。
建最好的宅子。
他甚至放出话来,要建一座新城最好的宅院。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倒也不算吹嘘。
如今他手握黄金地段的地契,身后又有阴阳先生替他看风水,新城里的富户们私下议论,说这位钱老板怕是要盖一座小公府来。
招募匠人的消息一放出去,应者云集。
新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匠人,石匠、木匠、泥瓦匠,各州各府的都有。
钱大富亲自挑人,规矩大得很。
挑了好几天,愣是一个都没看中。
旁人说他眼光高,他也不恼,只是乐呵呵地笑。
这天,他无意间路过城西那段刚砌好的城墙。
那段墙是前几日新起的,用的是天寿山采来的青石,灰浆拌得恰到好处,缝口整齐划一,横平竖直,连最挑剔的眼力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墙根处蹲着几个正收拾工具的役夫,其中最末一个中年人正蹲在地上,将散落的碎石一块块捡回箩筐里,动作不快,却极认真。
他身旁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捧着水瓢往嘴里送。
钱大富停住了脚步。
他盯着那段墙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上前去,蹲下身,用手指摩挲着墙面上的灰缝,从墙根摸到腰线,又从腰线摸到垛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