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几个,下山去,买一头肥猪回来。”
林岩从怀中掏出一张百两的银票,递给其中领头的那个浓眉大眼的少年。
“挑好的买,再多买些白米白面,今天咱们吃干饭!”
百两银票!
几个少年何曾见过如此“巨款”,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慎思。
慎思看着林岩手中那张轻飘飘却分量极重的银票,又看了看周围师弟们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眼神,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微微点了点头。
“去吧,早去早回,注意安全。”他叮嘱道。
“是!二师兄!三师兄!”
少年们接过银票,如同领了军令般,兴奋地应了一声,呼朋引伴,转身便朝山下飞奔而去。
那速度,比起寻常赶路不知快了多少。
“三师兄真好!”
“今天有肉吃啦!”
“还有白米饭!”
小道童们顿时欢呼起来,围着林岩叽叽喳喳,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看向林岩的眼神充满了亲近和感激。
林岩笑了笑,摸了摸凑得最近的一个小不点的脑袋,转头又问慎思:
“二师兄,我看方才那几个师弟,身手都不弱,至少也是撑筋武者了。有这样的本事,哪怕去城里找个护院、走镖的活计,也能挣不少银钱,怎么观里……还过得如此清贫?”
这是他心中真正的疑惑。
有武力,有人手,背后还有玄易这样一位深不可测的师父,何至于此?
慎思闻言,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和感慨:
“师弟有所不知。这些孩子,大多都是师父这些年从山脚下、甚至从更远的地方捡回来的弃婴、孤儿,或是家里实在养不活送来的。”
“师父将他们养大,教他们识字,传他们武艺,是盼着他们能有立身之本。等他们大了,师父也曾劝他们下山,去谋个正经出路,成家立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这些孩子,一个个倔得很。说什么‘观里就是家’,‘师父师兄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死活不肯离开。”
“师父心软,也就由着他们了。留在观里,无非是种种观后的几亩薄田,砍柴挑水,做些杂活,或是偶尔接些附近村镇力工的小活计,那又能挣几个钱?”
“能让观里勉强维持,让大家不饿肚子,已是不易了。”
林岩默然。
他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些年纪稍长的道童背着米面柴火回观的情景。
他们不是没有能力获取更多,而是选择了留下,守着这个清贫的道观。
这份赤子之心,在如今这人命如草芥、利益至上的世道里,显得尤为珍贵,也……尤为“傻气”。
林岩没有继续追问。
不多时,山下传来喧闹声。
几个少年去而复返,最前面两人用粗木杠抬着一头被捆得结结实实、哼唧个不停的大肥猪。
后面几人则扛着几袋沉甸甸的白米白面,个个脸上洋溢着红光,额头上挂着汗珠,却精神抖擞。
肥猪被抬到观外一处平日处理杂物、相对开阔的平地。
杀猪是件需要经验的活计,几个年长道童显然并不是第一次做,颇为熟稔。
他们并未立刻动刀,而是由那位浓眉少年带头,对着那挣扎的肥猪认真稽首,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在进行某种简短的超度仪式。
“无量天尊……今日取你性命,饱我等口腹,助我等同道修行……愿你早脱畜牲道,来世得人身……”
祷词可谓是朴素实在。
林岩在一旁看着,觉得这流程……莫名地专业对口。
超度完毕,早有手脚麻利的小道童搬来大木盆接在下方。
领头的少年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凝,手中一把磨得锃亮的剔骨短刀精准迅捷地刺入猪颈要害。
猪的哼叫声戛然而止。
滚烫的猪血哗啦啦流入盆中,很快便接了大半盆。
早有负责厨事的道童撒入盐粒,准备做成血豆腐。
接下来更是热火朝天。
褪毛、开膛、分割……一众道童分工合作,烧水的烧水,刮毛的刮毛,清理内脏的清理内脏。
虽然场面有些血腥凌乱,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干劲满满,互相招呼着,忙碌而有序。
就连一些年纪太小、帮不上忙的小道童,也围在周围,兴奋地跑来跑去,或是踮着脚尖看热闹,或是被年长的师兄指派去拿些小物件。
原本寂静清修的道观后院,此刻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喧腾。
慎独不知何时从房中走了出来,站在廊下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那头被分割的肥猪,扫过那些兴奋的师弟,最后在林岩身上停留了一瞬。
林岩察觉到目光,转头看去。
慎独却已移开视线,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回了自己房间,仿佛只是出来确认一下外面的喧嚣所为何事。
很快,大块的猪肉被搬进厨房。
负责掌勺的是两位平日就在厨房帮工的年长道童,手艺颇为熟练。
大铁锅烧热,肥肉下锅熬出滋滋作响的油花,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葱姜蒜的辛香,从厨房里飘散出来,瞬间弥漫了整个后院,甚至飘到了前殿。
“好香啊!”
“看着就好吃!”
“什么时候能好啊,三师兄?”
小道童们围在厨房门口,翕动着鼻子,眼巴巴地望着里面,不停地吞咽口水。
林岩什么也不用做,只是含笑站在一旁,看着这热闹非凡的景象。
大锅炖肉需要时间,但米饭可以先蒸上。
肉香米香弥漫,厨房门口的热闹景象已然安静下来。
小道童们虽不停舔着嘴唇,却都规规矩矩地站着,不再喧哗。
不知何时,慎思已悄然离开后院,返回前殿,继续为午后新来的几位穷苦香客诊脉开方。
对他而言,吃肉事小,治病救人事大。
那位负责采买的领头少年,此刻快步走到林岩面前,脸上带着一丝忐忑和恭敬,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百两银票,双手递还。
林岩有些诧异,没接:“怎么?钱没花出去?”
少年挠了挠头,解释道:“三师兄,猪和米面是从山下相熟的乡亲们那里买的,破不开这么大额的银票。好些人还说,道观平日对他们多有照顾,这点东西就当心意,钱就不用给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但观主教导过我们,乡亲们日子也苦,道观受他们香火供养,已是福分,不可再平白索取。该给的钱,一定要给,我们都记着呢。所以就跟他们说,钱先欠着,等有了零钱再去还。”
林岩听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现一抹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这些日子,他怀揣数万两巨银,出入珍宝阁,购买各种修炼资源时,动辄便是成百上千两的银票出手,早已习惯了那种“大手大脚”的感觉。
竟差点都忘了,对于这世间的绝大多数人,尤其是这些山野乡民而言,莫说百两银票,便是一两碎银,也需仔细盘算,小心花用。
他想起自己最初也不过是在码头扛包做苦力。
一天下来,累死累活,也不过挣得十几文铜钱。
那时最大的奢望,便是能攒够五两银子的“巨款”,好去城中那最末流的武馆,学习些粗浅拳脚。
人间疾苦,富贵易忘。
“这钱你先收着。”
林岩没有接过银票,温声道:
“明日,你便带着几位得空的师弟,进城一趟。用这钱多采买些米、油、盐、酱醋等日用之物,给观里添些储备,也算改善生活。”
“记得先把银票在钱庄兑开,换成散碎银两和铜钱,然后顺路将今日欠乡亲们的账,一一还清。”
少年名为小六,因为自幼被玄易捡回,又是在六月,便得了这么个简单顺口的名字。
他并没有被玄易正是收徒,未有道号。
小六连忙点头,郑重地将银票重新贴身收好。
林岩又补充道:“采买完日用,估计还能剩下些钱。剩下的你也不必还我,过两日,再去买头肥猪回来便是。若钱不够了,再来找我。”
他略一沉吟,靠近小六,压低声音道:
“另外,明日进城时,留神打听打听,如今县城里是什么光景?尤其是……关于崔家,还有那位县令大人的事。听听市井间都有些什么说法。”
小六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也学着林岩压低嗓音,机灵地回道:
“三师兄放心,我晓得了,保管打听清楚,而且……我谁也不告诉。”
看着小六那故作老成、却又难掩稚气的模样,林岩不禁莞尔。
可细算起来,自己这具身体的年龄,其实也比小六大不了几岁,只是经历太多,心态早已沧桑。
第134章 百无禁忌,青木决
不觉间,日影西斜,晚霞将卧牛山染上一层瑰丽的橘红。
前殿终于再无香客,道观的山门也被缓缓合上。
后院厨房外,几张方桌拼成了长条,上面摆满了盛着红烧肉、炒猪杂、猪血豆腐等菜肴的大盆,以及一桶桶雪白喷香的米饭。
所有人都已到齐,就连玄易,也恰在此时背着旧药箱,飘然回山,踏入后院。
看着这不同寻常的丰盛场面,嗅着空气中肉香,玄易脚步微顿,目光扫过满眼期待、却又有些不安的道童们,最后落在了神态自若的林岩身上。
不必多问,他也猜得到是谁的主意。
观里其他人,包括慎思和慎独,都断无这份胆量,敢不请示他便如此“大动干戈”。
玄易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稍候,然后对林岩道:“慎虚,你随我来。”
说罢,转身朝着后院正房走去。
林岩心知这是要“问话”了,神色平静地跟了上去。
玄易的房间是观中最大的一间,但陈设依然简朴。
一床、一桌、一椅、数个顶到房梁的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书籍,甚至还有不少成捆的竹简。
靠窗的书桌上,除文房四宝外,还摊开着一沓裁剪好的黄符纸,旁边砚台里的朱砂尚未干涸。
一些符纸上已然用朱砂画好了繁复玄奥的纹路,隐隐透着一股奇异波动。
林岩目光落在那些符箓上,心中了然。
他在白莲教武训营时曾获得过的符水,原来源头在此,竟都出自这位风护法之手。
“坐。”
玄易指了指桌旁另一张椅子,自己先在主位坐下。
林岩依言坐下,静待下文。
玄易打量着他,开门见山:
“我知道,你不是个能耐得住寂寞、安分守己的性子。让你像慎思他们一样,常年枯守在这小山观里,怕是不太可能。”
林岩笑了笑:“师父说的哪里话,弟子这人,最是耐得住性子,沉得下心。”
“呵,”玄易嗤笑一声,白了林岩一眼,“少来这套。老夫不仅略通医术,于相面之术也小有心得。”
“你眉宇间藏锋,眼神活络,心气高,运势动,天生就是个能搅动风云、不安分的主儿!”
“这才来第一天,一顿肉,便让观里上上下下,从慎思到那些小皮猴,都快把你供起来了。”
林岩闻言,非但不窘,反而顺势打趣道:“心服不服不知道,口肯定是服了,毕竟吃人嘴短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