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没有推辞。
其实进小镇之前,他就看过这里的田地。红薯、土豆都种上了,可种法还有很多不对的地方。
陆言直接带着人,找了块地,挽起裤脚,蹲下来,手把手地教。
小镇的人都来了,来见这在世活神仙。
陆言在地里待了整整一天。
从翻土到播种,从浇水到施肥,一样一样地教,不急不躁。
正如当年在方寸山上教猴子改功法时一样耐心。
只是这次教的不是仙法,是种地、是活命之法。
比之仙法,更胜一筹。
日头西沉,人群才渐渐散了。
陆言借住在一户人家家里,晚上点起油灯,教那家的小男孩读书。
孩子歪着脑袋,一笔一划地跟着他写,写得歪歪扭扭,却认认真真。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陆言又下地了。
裤脚挽到膝盖,手上沾满了泥,指甲缝里塞着土,头发上还沾着几片草叶。
陆言蹲在地里,浑然不觉自己这副模样,实在不像个仙人。
华山之巅,一个白衣女子静静站在那里,低头遥望着山脚。
目光中只有一人——陆言!
“衍君?”
这个名字,自然也早就传入杨婵耳中,只是未曾见过。
今日见之,颇为惊叹。
她竟看不破衍君修为,身上像蒙着一层云雾,模模糊糊,看不清深浅。
可她能肯定,衍君必然是已经成仙了。
杨婵看见山脚,那被尊为衍君的男人,蹲在地里,毫无形象的种地。
她看了很久,眉头微皱。
明明一道术法就能解决的事,却偏偏放下身段,做着凡人之事。
她不懂。
杨婵想了想,此地到底是她的地界,来了这么一位看不透的人物,也该下去看看。
而后她纵身而下,白裙飘飘,像一片从云端落下的白羽。
杨婵隐去身形,使凡人不可见。
不过一息,杨婵落在镇子边上,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安安静静地看着地里那个满手是泥的男人。
陆言正蹲在地里,把一块红薯种埋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抬起头准备跟旁边的老农说点什么。
然后——
陆言目光顿住了,看向那棵老槐树。
准确来说,是看见了树下的白衣女子。
很美,比当初在龙宫见过的敖倾月还要美上三分。
陆言虽不认识,可心中已猜出对方身份——
华山三圣母,杨婵。
陆言只看了一眼,便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把注意力放回了地里。
好似眼前佳人,也不及身下黄泥。
旁边老农递过一碗水:
“衍君,歇一会儿吧。”
陆言接过来,喝了一口,抹了把脸上的汗,笑道:
“不累,把这块地弄完再说。”
杨婵站在槐树下,看了很久。
她太无聊了,陆言的出现让她的生活起了波澜。
从日头初升,看到日上三竿;从日上三竿,看到日头偏西。
陆言也在地里待了一整天,眼睛干净、发亮,透着一股干劲。
那种亮不是仙人施法时的灵光,也不是修成正果时的宝相庄严。
就是一个人,做着自己觉得该做的事,心里踏实、满足。
杨婵站在那里,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哥哥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修了一辈子仙,越修越像石头,再无人情味。
有些人修着修着,反而越来越像人了,越来越纯粹。”
杨婵当时不太懂,可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日头西沉,天边染上一抹橘红。
老农们扛着锄头回家了,孩子们也散了,镇子里飘起炊烟。
陆言方才站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的泥,忍不住笑了。
而后如凡人般,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又扯掉头发上的草叶,抬起头,看向那棵老槐树。
杨婵还站在那里。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给她白色的衣裙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眉眼还是那样淡,像山间的雾,像天上的云,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安安静静的,不急不躁。
陆言走到槐树下站定,看着她。
“华山三圣母,杨婵。”她开口,声音清脆悦耳,透着几分轻灵。
陆言拱手,正要自我介绍:
“在下——”
话还没说完,杨婵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山涧,像泉水淌过石面。
杨婵看着面前这个满手是泥、衣裳皱巴巴的男人,眼底带着一丝促狭:
“衍君之名,如今这片地界,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第45章 问答,顿悟破镜
杨婵问出了之前心里的困惑:
“明明一道法术就能让这片田地丰收,为何要用这种最慢的方式?”
陆言抬头,望向升起炊烟的小镇,也有欢声笑语,勾唇笑着: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用法术是可以做到丰收,可法术不是万能的。
然后呢?”
杨婵一愣。
这一点,她并未想过,耳边又传来陆言的自问自答的声音:
“我走了之后,他们还是不会种。
他们没有法力,学不会仙法,但种地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本事。
学会、记住。
就算我走了,他们也能活下来,活得很好,至少……不会饿死人!”
杨婵沉默了很久。
衍君说的每一个字都很轻,可她听着,总觉得沉甸甸的。
“衍君可知,”
杨婵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
“你这番所为,有争夺香火之意。”
不是指责,不是告诫,而是认真提醒。
陆言沉默了一瞬。
他如何不懂?
天上神仙,地上土地,山有山神,河有河伯。
香火功德是神仙的根基,是受天庭册封、享人间祭祀的正统。
他不过一逍遥散仙,没有册封,没有神职,却被人奉为“衍君”,立庙塑像,享用香火。
他有了,旁人自然就少了。
可陆言看不过眼。
凡人供奉了香火,可神仙在哪里?享着凡人的供奉,却什么也不干。
陆言抬起头,灿烂一笑:
“仙神万千,若有能者,可助百姓,又有何人能夺其香火?”
陆言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不是要抢香火、争功德。
只是走到一个地方,看见有人吃不上饭,就教他们种地;看见有人读不起书,就教他们认字。
他们愿意给我立座像,那是他们的心意。
若是有朝一日,来了一个比我更能帮他们的人,他们把我的像拆了,改立了他人,自然也无话可说。”
陆言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泥,继而说道:
“香火夺不走、挣不来。
人家愿意给,是因为你做了事。
光坐在庙里等着人磕头、上香,不做事,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杨婵站在那里,听着这番话,心海翻涌。
以为陆言也会解释,也会辩白,也会说自己没有争抢之心。
可他什么都没说。
衍君只是站在凡人角度说,
有能者助百姓,何人能夺其香火。
从未想过衍君会是这般回答。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那片安静了不知多少年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杨婵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他身上的泥土味,比神仙那一身香火气更加好闻,更加光彩夺目。
比起她从前喜欢的那些读书人、那些酸腐诗句,来得更深,更沉,更让人挪不开眼。
“那红薯……好吃吗?”杨婵忽的问道。
她想尝尝,能救得天下万民的红薯,究竟是何滋味。
陆言愣了一下,而后取出红薯,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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