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是用蕈木打造的,宽不过七尺,长度也在六米之内。船夫站在船尾,手握船桨,一脸紧张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大气都不敢出。
他不喜欢坐船。除了敏锐感知会加重摇晃感之外,若是出现什么意外,像雷纳托这样身穿重甲的人肯定没法漂浮在水面上。
雷纳托可以想象,一旦自己落水,估计会立刻沉底,根本没法靠游泳在水中移动。
不过自己有‘达库尔之佑’。就算船出了意外,他也不会溺水。暗影能量会填充他的肺泡,让他不需要呼吸。
“快点,别磨磨蹭蹭的!”崔丝特娜伸出手,费力地将雷纳托拉上小船,脚下的船板摇摇晃晃,“我们时间很紧,核查完湖心岛现存的奴隶与洛斯兽数量后,还得去‘西墙’附近看看。那里还有一座家族的奴隶围栏,好像亏空严重,账目对不上,我得亲自去看看那些管事的贪了多少...”
当卓尔男性也不是全无好处。在萨莫瑞尔,没有人会要求一名男性去参与文书与账单工作。
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单纯的社会文化。就像在地表的弗里德城,贵族绅士们不会向贵女发起决斗一样。
至少,雷纳托不用去看那些弯弯绕绕的数字了。他只需做好自己的护卫工作,让崔丝特娜自己去为那些会计科目发愁吧。
雷纳托不在乎崔丝特娜买多少奴隶,以及吃多少回扣。
他自己赚的钱已经够用,不需要从小牧师手里再分钱。而且在讲究阶级身份的萨莫瑞尔,钱多钱少也没那么重要。
雷纳托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在这次圣日期间,执政议会是否会举办针对地表的‘圣战’。
如果会进行‘圣战’的话,那雷纳托现在的时间就非常紧迫了。在这半年里,他必须快速打响自己的名号,攫取足够多的筹码,进入执政主母们的视线。
只有让她们记住他的名字,雷纳托才有可能在传送门的名额分配中争得一席之地。
两名随行的夜风亲卫也跟着上了船,不大的船身上站了五个人,吃水线进一步下沉。
船夫撑开船桨,渡船缓缓离岸。
第187章 夜风次女
东尼加顿湖的水面深邃而幽暗,倒映着远处城市中星星点点的魔法灯光。
湖中心有一座长条状的小岛,长着一片层层叠叠的蕈木林,遮住了岛上的大部分区域。
林中几乎没有灯光,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塔楼顶端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
西岸与东岸之间大约只有一公里不到的距离,所以航行的时间很短,渡船便已停靠在一座小码头上。
几名驻守在此地的家族仆人连忙从栈桥上跑过来,七手八脚地用绳索将渡船系在缆桩上,放下跳板。
雷纳托随着崔丝特娜一起下船,将收尾工作交给这些半卓尔处理。
“这里就是家族最重要的畜牧场。”女祭司站在码头的尽头,双手叉腰,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充盈着水汽的空气,“整座萨莫瑞尔城三成左右的洛斯兽供应,都由这座湖心岛产出。”
她伸手指向远处那些蕈木林,继续介绍道:
“算上蕈木生意,这里每年能为家族带来上万枚金币的收益。这些钱足以武装近百名精锐的家族战士,或者维持数名中阶祭司的日常献祭花销...”
雷纳托不知道崔丝特娜的表情为什么如此满足。这里的空气充满了发霉菌子与水腥味,潮湿而黏腻。
在他看来,这里的空气质量最多比‘灰区’那种垃圾堆好上一点,论舒适度,还不如自己的那间小院。
明明小牧师去灰区时还一副厌恶的模样,捂着鼻子的手从头到尾都没放下来过。
“雷纳托,相信我,这里很快就归我了。”
崔丝特娜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雷纳托微微皱眉。
小牧师可没和他提前说过这个计划。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来之前你不是和我说,湖心岛暂时由你的二姐管理吗?”
“罗狄是个恶心的废物,无法侍奉女神,她才不配当我的姐姐。”
女祭司扬起下巴,目光轻蔑地看向不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塔楼。
“只是名义上的‘管理’而已。这里是她的流放地,罗狄是囚徒——若非夜风之血与奈特布里兹的姓氏,她和生活在此地的肮脏奴隶没什么不同。”
罗狄,夜风家族的第二女。从崔丝特娜口中得知,对方似乎曾在蜘蛛教院学习期间发生了一些难以启齿的丑闻,导致被退学。
这在贵族中是极为罕见的耻辱,相当于永远失去了成为罗丝女祭司的资格。对于一名卓尔贵女来说,被蜘蛛教院公开除名,比身体残疾还要可怕十倍。
手脚缺少、耳聋眼瞎都可以靠魔法与神术复原,可一旦无法成为侍奉女神的祭司,那么女贵族就和那些男人与奴隶没什么区别了。
毕竟即使是低贱的卓尔平民,都有微小的概率成为女祭司。
所以,罗狄被夜风主母一直软禁在东尼加顿湖的湖心岛中,不再允许她抛头露面,以防被其他贵族耻笑。
小牧师对罗狄也不熟悉,可以说是就没见过几面。两人的年龄差距太大,崔丝特娜还没出生时,这名二姐就已经被关在这座岛上了。
不过,对于这位用不到五年时间便完成了其他卓尔贵族五十年课程、堪称数百年来最年轻的罗丝女祭司来说,崔丝特娜显然无法理解,也不会去了解她这个连女祭司都不是的姐姐。
看起来,这位家族的次女已经彻底退出了权力争夺。不是祭司,就意味着没有继承权。
在这样的价值观念中,罗狄相当于从高高在上的贵族,一下跌入了卓尔鄙视链中的最底层。
雷纳托很怀疑,是否卓尔之间只有蔑视与嫉妒两个选项。
毕竟在萨莫瑞尔,无能者被践踏是理所应当,有能者又会被视为竞争对手。
不光是小牧师看不起罗狄,就连军营中的男性家族战士们,私下里也会将她当成笑料与谈资。
小岛的面积不大,雷纳托很快就到达了灯塔附近。
塔楼前方的地面被清理出一大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一排排蕈木桩插成的围栏。
几头由熊地精奴隶驱赶的洛斯兽正从小门处慢悠悠地进入围栏。这些多毛的奴隶也没有被‘驯兽师’用鞭子抽打,而是同样步伐散漫,打着哈欠,嘴里发出含混的呼噜声。
和萨莫瑞尔的其他地方不同,这里的氛围似乎有些轻松。
空气中的暗影能量没有传来恐惧的气味,这倒是让雷纳托感到新奇。
两名夜风家族的女战士正靠在围栏入口处大笑着聊着天。她们腰间挂着鞭子,应当是此地的‘驯兽师’。
不过此刻两人手中拿着的却不是鞭子,而是酒囊。其中一人被同伴的一个笑话呛得直咳嗽,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在锁子甲上。
发觉从远方走来的崔丝特娜两人,以及她们身后代表着主母意志的两名家族亲卫后,她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女战士们诚惶诚恐地弯腰行礼,动作慌乱而匆忙。
“尊敬的夜风显贵,奎琳之女,女神之祭司,请问您...”
“啪!——”
女战士的话没说完,就被崔丝特娜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
耳光清脆而狠厉,女战士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渗出一丝鲜血。但她不敢抬手去捂,只是抿着嘴,头低得更低。
“大人,不知...”
“啪!——”
更重的一记耳光。这一次崔丝特娜用了更大的力气,女卓尔的身体被带得向另一侧踉跄了半步,脸上的红色掌印清晰可见。
女战士的左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不过她仍死死地咬着嘴唇,原地站定,声音更低。
“我...”
“停手!”
崔丝特娜扬起的手停在半空。
灯塔的大门打开了,那响亮的女声便是由此传出。
小牧师挑了挑眉,放下了手臂,看向从门中走出的人影。
“我在教你的下属,对待贵族的基本礼仪呢。”崔丝特娜的语调矫揉造作,故意挑衅,“毕竟一介平民,怎么能主动向女祭司开口问话呢?”
腰间的六首蛇鞭随之扬起,六条蛇头从鞭柄上立起,朝着走来的女卓尔张开嘴,露出毒牙,发出威胁性的嘶鸣声。
那双紫色的眼眸眯起,崔丝特娜一字一顿道:
“你说是吧,罗狄·奈特布里兹,我亲爱的姐姐。”
第188章 罗狄
雷纳托预想中的对峙场面并没有出现。
高挑的女卓尔从塔楼门中走出,步伐从容而随意。她穿着一身轻便的鳞皮甲,雷纳托对那种纹路很熟悉,大概是用石化蜥蜴的皮与鳞片制成的。
对方留着一头和雷纳托差不多长的短发,白发乱作一团。
不过最让雷纳托在意的,是她背上那柄双手剑。
在萨莫瑞尔城中,使用双手剑的卓尔极为少见。那柄剑的剑柄从对方的右肩上方探出,剑鞘用黑色皮革包裹,鞘口处镶嵌着一小块蓝色的宝石,微微闪烁。
罗狄·奈特布里兹——这位崔丝特娜的姐姐,在下属被羞辱后,却并没有在意什么面子。她满脸笑容地打着哈哈,甚至拉过那名被打的女战士,按着她的肩膀一起弯腰道歉。
“下人不懂事,可千万别为这事儿生气...”
顺手把两名看门的女战士打发走,这位夜风次女扫了眼小牧师身后的两名夜风亲卫,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轻快:
“妹妹啊,不知这次前来,是所为何事?”
“罗狄,你的脑子坏了吗?”崔丝特娜的音调拔高了几分,语气充满不屑,“女神的圣日将近。母亲派我来清点家族在岛上的资产,看看是否存在缺失。”
“哈哈,我当然不会忘了女神的庆典啦...”高挑的女卓尔挠着短发,显得有些心虚,“只是这次是不是准备得太早了点?以往都是临近三个月的时候才开始筹备,这才刚...”
“你对主母的决定不满?”
“不不不,怎么可能。”罗狄连连摆手,“母亲英明睿智,是我太蠢笨了,连日子都记不清了。来来来,我这就带你们去库房,账本就在那里...”
见对方一脸和气、毫不动怒的模样,崔丝特娜也失去了继续挑衅的兴趣。她打了个手势,扬起下巴道:
“带路。我要去库房,仔细查验账单。”
————
两名夜风亲卫跟在崔丝特娜身后。她们除了作为主母的眼线,负责将小牧师的一举一动报告给奎琳之外,还是精通计算与查账的助手,可以辅助经验尚浅的崔丝特娜。
在库房之外,雷纳托独自盯着这位夜风家族的第二女,防备她有什么不好的企图。
每一名卓尔都是阴谋家,他不会轻易放松对一名夜风贵族的警惕,哪怕她看起来只是一个被流放的、无权无势的边缘人。
“嘿,要来根青菇吗?”
罗狄从腰间的小袋中掏出一根干瘪的青菇,在雷纳托面前晃了晃。
面前的高大剑士不为所动。那张秘银面具看不出任何表情,红色的目镜倒映出罗狄的倒影。
罗狄有些尴尬地缩回手,将蘑菇丢进自己嘴里咀嚼起来。
虽然对方的行为与其他卓尔相比颇为古怪,但罗狄毕竟是一名夜风贵族,奎琳的二女儿,掌握诸多秘闻。
雷纳托需要更多地了解这座城市的权贵阶层,发掘更多的资源和渠道,为日后可能的地表‘圣战’做好准备。
于是他没有继续保持沉默,而是点了点脸上的面具,示意自己不方便吃东西。
“也是,是我糊涂了。”罗狄双手抱臂,眺望着远处的蕈木林,“以前怎么没见过你,是新加入家族的战士吗?现在跟着崔丝特娜?”
对方的话有点多,雷纳托的回答很简短。
“是的。”
“你长得可真高,比我还高。”罗狄侧过头,上下打量了雷纳托一番,“当护卫应该也挺不容易的吧?前一阵子我听人说,三妹被人杀了。唉,要我说,这贵族生活也就看着风光,其实每天那是担惊受怕,吃不好睡不好的,动不动就被人刺杀,连这牧场里的洛斯兽都不如...”
她嚼了两口青菇,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是发觉不新鲜了,一口将青菇渣滓吐到地上。
“呸呸呸,总给我弄些破烂过来,都坏了...””罗狄自言自语般地抱怨了两句,然后将话题拉回来,“对了,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我叫罗狄·奈特布里兹。”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你呢?”
“雷纳托...雷纳托·黑刃。”
他顿了顿,没让对方继续这些没营养的话题,率先开口问道:
“我看你背上背着一把双手剑,你是一名剑士?”
“哈,是一名剑士?”罗狄的动作有些夸张地后仰了一下,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似乎对他的说法感到好笑,“这下我敢肯定,你绝对是新来的了。”
笑了一会儿后,女卓尔才靠回墙上,双臂重新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自信道:
“单论剑术,整个夜风家族中,除了阿克纳特之外,恐怕就是我罗狄最强了。”
最强?雷纳托的目光落在对方背上那柄双手剑的形制上,又扫过她那双护臂包裹下的粗壮小臂。
他若有所思,打断了罗狄的吹牛,继续问道:
“你和长女一样,也是武技长的女儿?”
“当然,你才知道吗?”罗狄似乎感觉有些莫名其妙,眉头皱了一下,“我的父亲是家族的侍父,武技长阿克纳特,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阿克纳特其实早就不是奎琳的侍父了。”雷纳托回忆着夜风家族人人都知道的常识,“那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家族的侍父目前已经换了将近二十任,甚至多到主母都决定,以后不再设置侍父头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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