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玉简,随手一扬,数十道玉简便化作流光飞入在场每一个人的手中。
陈庆伸手接过自己那枚玉简,神识探入其中一扫——
大罗天七大福地,一百余支道统,但凡在天演密令中露过面、有过战绩的高手,在这枚玉简中皆有粗略记载。
所属福地、道统、修为境界、擅长功法、过往战绩,乃至其道统的特点与弱点,都罗列得清清楚楚。
饶是陈庆自诩同境界战力不逊于人,看到这份名录时也忍不住心头微沉。
七大福地,百多个道统,其中威名赫赫者不下数十。
太清福地的太清道,紫霄福地的紫霄雷法,太冲福地的冲虚剑道,上元福地的上元真罡……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站着一方传承万载的道统,每一方道统都曾培养出过搅动九天十地风云的顶尖高手。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缀着一串彪炳的战绩。
就在这时,已经有不少人看完了名单,广场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毛天锋这次也来?他不是上一届就拿过八连胜了么……”有人难以置信地低声道。
“废话,天演玄光谁嫌多?他这是冲着十连胜去的。”
“殷无极这名字,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还有这冲虚剑道的岳凌霄……”
人群中议论纷纷,不少人面色凝重。
元善清咳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元靖首座说了,此番我太虚道要出十人。”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道:“有主动请缨的,现在便可与我说。”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随即,一道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
“弟子愿往。”
房绮从人群中缓步走出,一身素白长裙在山风中轻拂,神色从容。
元善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抹赞许。
“好,房师侄算一个。”
房绮身后的圆脸女子眼中闪过一抹激动之色,凑近了几分低声道:“房师姐,此番定要打出我太虚道的威名!”
房绮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有了房绮带头,又有几人陆续站了出来。
元善看向几人,眼中露出几分赞许。
他又等了片刻,见再无人主动上前,便淡淡道:“天演密令非同小可,事关身家性命,也关乎我太虚道在大罗天的脸面,诸位师弟师妹回去好生思量,再做决定也不迟。”
说罢,他袖袍一拂,身形便消失不见了。
随着元善离去,广场顿时议论四起。
陈庆收好玉简,转身便朝广场外走去。
他的身影刚一动,便有几道目光追了上去。
“那月例一等的陈师弟,就这么走了?”
广场东侧,一位元神二重天高手道:“我还以为他会主动请缨呢,毕竟一等月例拿着,首座亲自召见过,怎么也该在此时站出来的。”
有人在旁轻哼一声,道:“站出来?那他得有这个胆子才行,天演密令是什么地方?那可是真刀真枪搏命的地方,不是秘地里靠着异象就能唬人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有人假意打圆场,“毕竟人家根基尚浅,不去也情有可原嘛。”
“正是因为根基尚浅,才更该去历练。”那人不依不饶道:“一等月例的丹药拿着,如今道统需要用人之际,他倒好,一声不吭。”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色。
若是个寻常的二等、三等月例子弟不去,倒也没人会说什么。
修炼之路本就凶险,量力而行是明智之举,谁也不会苛责。
可陈庆不同。
他一入元神便得了一等月例,每月二十枚四道金纹丹药,这等待遇在太虚道元神一重天的弟子里独一份。
在场这些二重天、三重天的老弟子,多少人在二等月例上熬几十年,看着一个初来乍到的新面孔将自己做梦都不敢想的待遇收入囊中,心里头那根刺早就扎下了。
有了好处你拿得比谁都快,轮到出力的时候你跑得比谁都利索。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圆脸女子站在房绮身后,嘴角往下撇了撇:“一等月例,白拿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都是元神境修士,耳力何等敏锐,这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周围七八人的耳中。
有人微微点头,有人面露赞同。
房绮皱了皱眉,侧过头看了圆脸女子一眼,语气清淡:“张师妹。”
那圆脸女子立时噤声,缩了缩脖子,讪讪地低下头去。
房绮收回目光,面上依旧是那副矜持端庄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点小插曲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哪会看不出来?
房师姐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头只怕和众人想的一样:这个陈庆,名不副实。
当初入元神时那般天地异象,闹得沸沸扬扬,整个太虚道都以为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首座亲自召见,一等月例直接送到手上,连万师兄都亲自跑前跑后地替他张罗。
结果呢?
修为进境平平无奇,如今到了天演密令的节骨眼上,更是连面都不敢露,灰溜溜地走了。
陈庆从传法阁出来,沿着悬空廊道走了片刻,没有急着回悬照台,而是朝功德殿后方行去。
功德殿后是一片以青灰色云石铺就的阔大平台,平台尽头矗立着一座形制古朴的三层石殿。
殿门上方悬着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藏法阁”三个古篆。
这里便是内围的铭道阁,专供元神境门人换取道术之处,与外围那座铭道阁虽同名,分量却是天壤之别。
外围阁中所藏多为奠基之法,而这里收罗的,是景阳宫十六支道统万载积累下来的核心传承。
殿门两侧各立着一尊丈许高的石俑,俑身甲胄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陈庆踏入门槛时,那两尊石俑的眼眶中同时亮起一蓬幽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遭便又暗了下去。
殿内比外面看上去要开阔得多,穹顶高达七八丈四壁皆以整块的玄青玉砌就,壁上嵌着数以百计的玉格,每一格中都封存着一枚玉简。
陈庆在殿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四壁的分区标识——枪道、剑道、刀道、遁术、炼体、炼丹、炼器……门类之全,远非外围铭道阁可比。
光是枪道一区便占了整整一面东墙,从下至上分作三排,最下排是玄术,中排是真术,最上排只有寥寥几个玉格,封禁的光芒明显比下方浓郁得多。
他径直朝东墙走去。
枪道玄术的玉格约有三十来个,每一格前都悬着一面巴掌大小的光幕,上面注明术名、品阶、修炼门槛和兑换所需的善功数目。
陈庆的目光从光幕上一一扫过,心中渐渐有了数。
这些枪道玄术,少则一千八百善功,多则两千五百善功不等。
每一门后面都清清楚楚地写着“需枪域三重以上”,而真术那边更是直接将门槛提到了枪域五重,善功数目动辄六七千起步。
最上面那几门真术上品的兑换条件还附加了一行小字——需经首座亲核。
陈庆看得暗暗咋舌。
尽管早就知道“法不轻传”四个字的分量,可真正站在这座藏法阁里,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才切切实实地体会到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元神境在外围已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可到了内围,想学一门像样的道术,动辄便要攒上数年的善功。
这还不算修炼所需的丹药、灵材开销。
难怪汤煦说宫内月例只是保底,真正的大头全在外面。
他的指尖在一面面光幕上划过,忽然顿住了。
玄黄枪篆。
四个熟悉的古篆映入眼帘,陈庆神识沉入其中一探——果然是完整的玄黄枪篆。
他手中那份从徐衍处得来的残篇只有前面三分之二,后面最关键的式以及总纲部分残缺不全。
徐衍不过是一介散修,流落到北苍那等偏远之地,能弄到玄黄枪篆的残篇已是天大的机缘。
而景阳福地坐拥十六支道统,万载积累,藏有完整的玄黄枪篆自然不足为奇。
陈庆深吸一口气,目光移向光幕上的兑换条件。
玄黄枪篆,顶尖玄术,需枪域三重。
兑换善功:两千。
两千。
陈庆摇了摇头,他此番出任务,到手不过八百。
八百善功,连这一门玄术的一半都不够。
他将玉简轻轻放回玉格,目光在周围那些光幕上又扫了一遍——最低的一门枪道玄术也要一千八百善功,两千是寻常价,两千五的也不在少数。
至于真术那边,价格更是高得令人望而却步。
陈庆沉默了一息,转身离开东墙,朝西侧的遁术区走去。
遁术区的玉格数量比枪道略少,但分门别类得极为细致。
各大福地的遁术按道统排列,每一门后面都注明了来历与特点。
陈庆的目光越过那些陌生的术名,很快便锁定了太虚道的区域。
五枚玉简并排陈列,光幕上的字样让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碎空斩浪术》:五行属金,以真元凝刀锋,以身化碎空之刃,遁行之际可斩断沿途禁制与拦截。
《万叶枯荣术》:五行属木,可在遭受袭击的瞬间,以一片本命真叶代己受死,本尊则借生机流转远遁而去。
术成之后需以木属灵气温养本命真叶,短时间内无法连续施展,但单论保命之能,五门之中以此术为最。
《幽渊无影术》:五行属水,水主隐匿,这门遁术的妙处在于借水气、云雾乃至对手体内血液为媒介,无声无息地融入环境之中。
《虚焱流光术》:五行属火,以真元化虚炎裹挟周身,瞬间爆发的遁速在五门之中首屈一指。
《九渊归虚术》:五行属土,借地脉之力沉入大地深处,与地脉的“脉动”融为一体。
躲入其中,便如一滴水藏进了汪洋,任你神识通天也难以从茫茫地脉波动中分辨出来。
陈庆的目光在五面光幕上来回逡巡,越看心中越是翻涌。
这五门遁术分开来各是一门顶尖玄术,若能将五门全部修成,融会贯通,便可合为《太虚五行破界遁》,品阶直入真术之列,在九天十地都是赫赫有名的遁法传承。
他定了定神,看向兑换条件。
太虚道门人兑换其中一门,八百善功。
非太虚道弟子若要换取,价格要翻上一番不止。
八百善功。
他令牌里刚好有这个数。
陈庆心中快速盘算。
五门遁术他确实都想要,但眼下善功只够换一门。
他正权衡间,身后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陈师弟?”
陈庆转过头去,目光落在一道纤细的身影上。
来人一身月白长裙,腰间束着一条银丝绞成的窄带,乌发以一根碧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际。
她的面容生得极好,眉目之间带着一股冷艳而明媚的味道,偏偏这份明媚又不带半分俗艳,反倒衬出一种疏离的高贵来。
正是邢露。
“邢师姐。”陈庆抱拳,神色平静。
邢露微微颔首,目光从他身后的遁术玉格上扫过,道:“倒是巧了,你也在看遁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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