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庆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道从竹影中走出来的身影上。
颜坚今日穿了一身长袍,苍老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他看到陈庆时,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陈师弟也在?真是巧了。”
颜坚走上前来,将一只青瓷瓶塞到璃华手中,旋即看向陈庆,笑道,“陈师弟在天演密令中十五连胜,更是打死了上元福地的裴天罡,可算是为我景阳福地大大出了口气!”
他满脸赞许,仿佛真的为陈庆的战绩感到由衷的高兴。
陈庆面上不动声色,抱拳回了一句:“颜执司过奖了。”
“老夫这把年纪,见的天才也不算少,但像陈师弟这般漂泊在外的种子能做到这一步的,确实是凤毛麟角。”
颜坚说着,话锋一转,“陈师弟今日来含章道,可是有什么事?若有老夫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不必了。”陈庆淡淡道,“只是来找故人叙叙旧,这便准备离去了。”
他转过身,道:“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二,考虑好了和我说。”
说完,他朝璃华微微点头,又朝颜坚抱了抱拳,转身踏上金羽鹰。
金羽鹰双翅一振,在竹海上空划过一道淡金色的弧线,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璃华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远去的身影。
她的心中,方才陈庆说“考虑”二字时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此刻仍在脑海中盘旋。
陈庆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加重那两个字的语气。
这其中必然有深意。
“那陈师弟找你,所为何事?”
颜坚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打断了璃华的思绪。
璃华回过神来,如实道:“他想带我入太虚道内围修炼。”
颜坚闻言,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不过那丝异样稍纵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重新挂起那副和煦的笑容,语气温和:“哦?内围修炼?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如今正在修炼的秘术,与含章道的道统相辅相成。若是中途离开,不仅秘术前功尽弃,恐怕还会损及根基。”
“你自己拿主意便是,老夫不干涉。”
他说完,深深看了璃华一眼,转身顺着竹林小径缓步离去。
步伐依旧从容不迫。
只是走出数十丈后,手掌缓缓攥紧了几分。
陈庆方才那句话,旁人听不出什么,可他却听得心里一咯噔。
自己的谋算,恐怕已经被看穿了。
……
陈庆从含章台离去后,便打算穿过含章庭向着太虚庭方向而去。
璃华体内那团隐晦气息,绝非寻常。
它藏得极深,若非他以太虚真元配合神识仔细探查,根本不可能察觉。
那气息扎根于丹田最深处,如同一颗尚未萌芽的种子,悄无声息地汲取着宿主的气血与神魂。
而璃华自己浑然不觉。
陈庆在铭道阁时便见过类似的邪术。
有一种名叫“寄魂种”的秘法,施术者将一缕本源真元连同部分神魂碎片植入他人丹田,借对方的气血与根基滋养己身,待果实成熟之日,宿主一身修为连同精魂都会被某种存在一并收割。
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形神俱灭。
而璃华体内的那团气息,比寄魂种更加隐晦。
颜坚那张和煦的笑脸在陈庆脑海中一闪而过。
此人面上关怀备至,又是送丹药又是传秘术,可那双眼睛,却总让人想起毒蛇吐信前的刹那。
陈庆在人情世故上拔根头发都是空心的,颜坚那点城府在他面前还欠了几分火候。
只是眼下尚不能断定此事究竟是颜坚一人所为,还是背后另有其人。
含章道的白风首座,陈庆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据说修为深厚,行事低调,极少在福地中露面。
若此事与她有关,那牵扯便大了。
“看来当初含章道选璃华,目的一开始就不单纯……”
陈庆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
他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修行路上各凭造化,他从来信奉这个道理。
但他同样不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璃华与他同出北苍,一路从北苍走到景阳福地,又曾帮他解答大荒密录中的古篆地名。
他已经把话递到了明处。
若是璃华能听懂其中的弦外之音,愿意信他,他自然会出手相助。
若是她听不进去,或是被颜坚的花言巧语蒙蔽了双眼,那他也没有办法。
陈庆没有再多想,而是思绪转到大荒密录,此番也算是有所收获。
“虎踞潭……”
那地方曾有两位大能交手,打塌了半座虎头峰,截断了地脉,潭水倒灌,地貌尽毁。
从那之后,虎踞潭便从舆图上彻底消失了。
青华星尊当年将这幅地图藏在大荒密录之中,又设下禁制,其中必然隐藏着极为重要的东西。
是传承?
是遗宝?
还是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秘?
陈庆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好奇。
虎踞潭虽然已毁,但终究是千余年前的旧事,山川改易不代表无迹可寻。
只要能找到当年虎踞潭的大致方位,按图索骥,找到入口应该不难。
正思忖间,万象图中的玉简时不时震动。
原来,霍廷山、庄驰、汤煦几人正在交流信息,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方才就一直低声议论。
陈庆此刻打开玉简,听到了天宫、道庭之类的字眼。
道庭!?
陈庆正要开口询问具体情况,庄驰的声音忽然单独传了过来:“陈师弟,我找你有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陈庆微微一怔,随即回道:“现在就可以。”
“你在哪,我现在就去找你。”庄驰道。
陈庆扫了一眼四周,报出了位置:“含章庭,凤栖峰,观云亭。”
“半柱香便到。”
玉简中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庆将玉简收回袖中,来到了观云亭。
不多时,远处云海中传来一声清越的雕鸣。
一头暗青色的巨雕破云而出,双翅展开足有三丈来宽,颈后一圈铁羽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雕背上端坐之人正是庄驰。
巨雕在观云亭前缓缓降落,双翅收拢时带起的气流将亭外的落叶吹得四散飞扬。
庄驰翻身下了雕背,大步走进亭中,朝陈庆抱拳一礼:“陈师弟,久等了。”
此时,他的气息与先前相比已是天翻地覆,赫然突破到了元神四重天。
陈庆回了一礼,“一直没来得及当面恭喜庄师兄!”
庄驰摆了摆手,“元神四重天对你来说,算不上什么难事。”
他年已过百,即便到了这个境界,也无缘元神榜。
而陈庆如今展露的潜力,远非他能企及。
陈庆笑了笑转而问道:“不知庄师兄找我,所为何事?”
庄驰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在亭中的石墩上坐了下来:“不是我要找你,另有其人。”
陈庆疑惑道:“另有其人?”
庄驰笑了笑道:“龙渊洞天,御兽谷长老,欧阳谣。”
龙渊洞天。
陈庆心中一动。
景阳福地周围的四大势力之一。
这一方势力占据着一处小福地,底蕴虽比不上景阳福地这般庞然大物,但在豢养异兽一道上却独步方圆数万里。
据说龙渊洞天之中豢养着蛟龙,而且据说那洞天深处还沉睡着一条真龙。
而这位御兽谷长老,陈庆虽然素未谋面,但听庄驰话中的意思,对方是主动找上门来的。
“龙渊洞天的长老,为何要找我?”陈庆看向庄驰。
庄驰看了陈庆一眼,笑眯眯的道:“陈师弟在天演密令中十五连胜,正面轰杀裴天罡,此事福地周围一些势力自然有所耳闻。”
他顿了顿,道:“这位长老掌管御兽谷多年,经手的异兽不计其数,她主动托我引荐想要送给师弟一头异兽坐骑。”
“一来是看中陈师弟的潜力,想趁早结个善缘,二来嘛,龙渊洞天虽依附景阳福地,但终究是外姓势力,多结交几位福地中的核心种子,对他们而言也是好事。”
陈庆微微颔首,心中念头急转。
庄驰说得不无道理。
天演密令一战,他在景阳福地乃至周边势力中确实打出了几分名声。
这些外围势力嗅觉敏锐,见到有潜力的新人冒头,自然想要提前布局。
欧阳谣此举,未必没有功利之心,但这世上的人情往来,哪一件不是功利的?
关键看对方有没有诚意。
而对方的诚意,庄驰已经说得明明白白。
陈庆如今的金羽鹰,是他还在天宝上宗时收服的。
这头灵禽忠心耿耿,跟了他不少时日,但终究血脉太差,不过罡劲圆满的修为,连真元境的门槛都迈不过去。
在宗师境时勉强还能代步,到了元神境便彻底不够看了。
大罗天幅员辽阔,远远不是北苍能够相比的。
从景阳福地到外围的古矿便有三千里之遥,若是去往更远的地方,动辄数万里甚至更远。
没有一头像样的坐骑,赶路都是个麻烦。
更何况,元神境的异兽坐骑,即便最低等级的,在功德殿中兑换也需要四五千善功。
陈庆眼下手头紧得很,欠邢露的两千善功还没还清,哪有多余的善功去买坐骑?
“除此之外,还能借机接触一下龙渊洞天的人脉。”陈庆心中暗暗盘算,“日后在北苍之事上,多一条路子总比少一条强。”
他抬起头,看向庄驰:“什么时候动身?”
庄驰看了看天色,道:“现在便可出发,全速飞行的话,两日后应当便能抵达。”
陈庆站起身来,干脆利落地道:“那便有劳庄师兄带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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