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格嫁接?”
“它能将一个人的命格,暂时嫁接到另一个人身上。”
张临正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压在程来运心上:
“不是夺舍,不是换魂,是让天地、让气运、让这世间所有的感知——都以为一个人是另一个人。”
程来运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于清正说的那些话——四十多年前,七皇子还是最不起眼的那个皇子,没有母族,没有妻族,没有兵权,没有党羽。
所有人都觉得皇位和他没关系。
但一夜之间,他就成了皇帝。
“这么说……当初陛下能……”程来运倒吸了一口凉气。
若非如此,他实在想不到如同孤家寡人一般的七皇子是怎么一夜之间登基称帝的!
只有一个可能。
先帝在病榻上“看见”的,不是七皇子,是太子。
那些朝臣在朝堂上“看见”的,不是七皇子,是太子。
天地气运“感知”到的,不是七皇子,是太子。
所有人都以为皇位传给了该传的人。
程来运的后背一阵发凉。
“所以三皇子留着它——”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是为了有朝一日,把它用在太子身上……”
张临正接过他的话,声音依旧很平:“所以,三皇子安王的下场,你应该清楚。”
程来运没有接话。
脑子里翻来覆去。
张临正坐在案前,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程来运。
那双极黑极深的眼睛里如同夜空。
“程来运。”张临正叫了他的名字。
“属下在。”
“有一件事,我思来想去,依旧想不明白。”
张临正的声音很轻。
程来运抬起头,看着他。
“灵狐最擅遮掩天机。它要藏,整个京城没有人能找到它。”
张临正的目光落在程来运脸上,像两把钝刀子,不锋利,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是怎么知道它的踪迹的?还能一路追到老君山?”
程来运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他知道迟早会有人问。
张临正问出来,已经是最温和的方式了。
换成别人,可能直接把他按在诏狱里审。
他看着张临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不能说天眼的事。
祖师图箓,二郎显圣真君,那些东西没法解释。
“运气。”程来运干笑了一声,“大概……是运气吧。”
张临正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久到程来运觉得自己的脸要被看出两个洞来。
然后张临正收回了目光,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
“下去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调子,没有追问,没有质疑。
程来运如释重负,行了一礼,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
“张相。”
“嗯。”
“那灵狐……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张临正没有回答。
程来运等了三息,推门出去,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张临正坐在案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没有看完的文书。
…………
魏皋跪在御书房冰冷的青砖上,额头贴着地面,能感觉到那股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建业帝的脸,但他知道建业帝在看他。
他等了很久
。建业帝没有开口。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自己的心跳声。
“魏皋。”建业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臣在。”
“朕问你,魏愚是不是你师弟?”
魏皋的身子微微一颤。
“是。”他没有犹豫,回答得很快。
“他死在老君山,和安王府的暗卫死在一起。”
建业帝目光淡漠:
“你怎么看?”
魏皋沉默了片刻。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不是在想怎么回答,是在想——建业帝已经知道了多少。
老君山,安王府的暗卫,魏愚。
这三样东西连在一起,建业帝不可能猜不到。
他不是在问真相,他是在等人来告诉他真相。
告诉的方式,决定了那个人的生死。
“臣有罪。”魏皋的声音从地上传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建业帝没有说话。
魏皋深吸一口气,直起身,跪直了。
他的额头还红着,是方才磕的那一下留下的印记。
他看着建业帝,目光没有躲闪。
“魏愚是老臣的师弟。他在外面做了什么,老臣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稳:
“但他死了,死在老君山,老臣有失察之罪。”
建业帝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失察?你觉得朕问的是失察?”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魏皋的头又低了下去。
建业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案上拿起那块刻着“安”字的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块令牌,是在魏愚的尸体旁边找到的。”
建业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安王府的暗卫,半步三品的农修……死在老君山。”
“魏皋,你告诉朕,他们在老君山做什么?”
魏皋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滴下来,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老臣……不知道。”他最终说了这四个字。
建业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失望,不是那种痛心疾首的失望,是那种“朕早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失望。
“魏皋,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建业帝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魏皋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建业帝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
“建业元年,臣入朝。至今二十有六年。”
“二十六年。”建业帝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
“朕登基那年,你才二十出头。朕记得,你是那一科的新科进士,殿试的时候,朕钦点的你。”
魏皋的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红了。
他想起那年,他站在金銮殿上,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衫,手心里全是汗。
建业帝坐在龙椅上,还很年轻,还没有这满头的白发。
建业帝点到他名字的时候,他跪下去,声音都在发抖。
那时候他想,这一辈子,他要好好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
后来他确实好好报答了,但不是报答建业帝,是报答三皇子。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他想不起来了。
“臣……”他的声音有些发飘,“臣记得。”
建业帝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吹过,但魏皋听见了。
“朕也记得。”建业帝的声音放得很低:
“朕记得,建业三年,户部出了大纰漏,是你在三天之内把账目理清楚的。”
“朕记得,建业七年,你主持修撰的税法,到现在还在用。”
“朕记得,建业十二年,你——”他顿了顿,“算了,不提了。”
魏皋跪在地上,眼眶红得像兔子。
他不是在演戏,至少不全是。
二十六年,人的一辈子能有几个二十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