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程来运轻笑一声,没有搭理他。
只是转身,走出诏狱。
朱远之跟在后面,海无涯也跟在后面。
程来运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他把那本册子从怀里取出来,又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头儿,去哪儿?”朱远之问。
“进宫。”程来运说。
皇宫,御书房。
烛火通明,建业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拈着一枚白子,棋盘上黑白交错。
他落了一子,抬起头,看着殿门口的小太监。
“陛下,监国司从五品按察使程来运求见。”
小太监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建业帝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把那枚白子放回棋盒,靠在椅背上:
“让他进来。”
“陛下,程大人说——他带了东西,想请陛下过目。”
小太监的声音更低了:
“他说,不急。陛下若是忙,他就在殿外等着。”
建业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摆了摆手。
“让他等着。”
小太监退了出去。
建业帝坐在龙椅上,看着殿顶的藻井。那上面的金龙盘绕着,金漆剥落了大半。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程来运站在御书房外,夜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怀里那本册子沉甸甸的,像揣了一块铁。
他没有催,没有让人通报,就那么站着。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小太监从殿里出来,躬着身子:
“程大人,陛下说——您先回去。”
“明日的早朝,在殿外候着。”
程来运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了小太监一眼。
小太监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臣领旨。”程来运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
翌日,天还没亮,程来运就站在了宫门外。
寅时的京城还在沉睡,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他穿着一身玄色官袍,腰悬铜牌,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
怀里的册子沉甸甸的,他摸了摸,还在。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他理了理衣领,没有缩脖子。
宫门开了。
百官鱼贯而入,穿着各色官袍,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他们从程来运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假装没看见。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笑了,笑得很轻,但程来运听见了。
他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宫门深处那条长长的甬道上。
“仲节。”
程来运转过头,看见太子从甬道那头走过来。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太子常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白净,圆润的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沉稳。
他走到程来运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父皇让你来的?”
“嗯。”程来运点头,“陛下说,今日早朝,臣在殿外候着。”
太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站在东宫队列里。本宫带你进去。”
程来运愣了一下。“殿下,臣的品级——”
“品级是父皇定的。父皇让你来,就是让你进去。”
太子收回手,转身朝甬道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
“仲节,今日朝堂上,不管发生什么,你只管把你查到的说出来。本宫在。”
他走了。
程来运看着太子的背影,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在晨光中越走越远。
金銮殿。
百官分列两侧,文东武西。
建业帝坐在龙椅上,冕冠上的珠串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遮不住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看着殿中的百官,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不重,但每一个人都觉得像是在被刀子刮。
“陛下,臣有本奏。”
户部侍郎周恒从队列中走出来,站在殿中央,行了一礼。
来了。
建业帝面无表情:
“讲。”
周恒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展开,念了几个字。
“摊丁入亩之策,臣以为不可行。”
他的声音不大,但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此策名曰养民,实则与民争利。田在谁手,税在谁手——天下田亩多在世家、勋贵、宗门之手,按亩征税,便是从他们嘴里抢食。”
“这些人家大业大,岂能甘心?一旦生变,朝廷何以应对?”
他念完了,把折子合上,双手呈上。
殿中安静了一瞬。
有人点头,有人低头,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建业帝的脸色。
建业帝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的目光从周恒身上移开,落在殿门口。
“还有谁要说的?”
又有几个人站了出来,有御史,有给事中,说的都是差不多的话。
摊丁入亩不可行,得罪人太多,后患无穷。
建业帝听着,没有说话。
第216章 当朝抓人
“周侍郎,你方才说摊丁入亩不可行。朕想听听,怎么个不可行法?”
周恒精神一振。
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陛下。”周恒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方才更响亮了几分:
“摊丁入亩之策,名曰均税,实则祸国。臣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其中的利害,一条一条说清楚。”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田亩不均。天下田亩,有肥有瘠,有旱有涝。”
“江南一亩水田,产粮三石;西北一亩旱地,产粮不足一斗。”
“若一概按亩征税,江南之民尚可承受,西北之民何以存活?这不是均税,这是逼着西北百姓卖儿鬻女!”
殿中有人点头。
周恒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丁税取销,国库空虚。”
“摊丁入亩,名为取消丁税,实则将丁税摊入田亩。但田亩之税,收得上来吗?”
“世家豪门有田有势,他们有一百种法子隐匿田产、少报亩数。”
“到头来,丁税收不上来,田税也收不齐,国库两空,朝廷拿什么养兵?拿什么修河?拿什么发俸?”
点头的人更多了。
周恒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陡然拔高。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动摇国本!”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目光像淬了毒的刀:
“摊丁入亩,从谁手里抢钱?从世家手里,从勋贵手里,从宗门手里。”
“这些人家,哪一家不是世代忠良?哪一家不是朝廷柱石?”
“程来运一句话,就要夺他们的田、分他们的产——陛下,这不是变法,这是逼反!”
“说得好!”
一道声音从队列中响起。
刑部侍郎刘文泰大步走出,站在周恒身侧,朝建业帝行了一礼。
“陛下,周侍郎所言句句是实。”
“臣在刑部二十年,见过的卷宗比程来运吃过的米还多。哪一次民变不是因为官府逼得太狠?”
“若摊丁入亩一意推行,天下必生大乱!”
他话音刚落,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臣附议!”
御史陈秉笔站出来,面色铁青。
“程来运此人,出身微末,侥幸入京便敢妄议国策。”
“陛下,摊丁入亩若真有他说的那么好,为何历朝历代无人推行?”
“因为不能行!行不通!他这是在拿大远的江山社稷,赌他一个人的前程!”
“臣也附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