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极短促的手势。
三个人同时拔刀。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放狠话,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程来运眼睛眯起。
他见过拦路抢劫的流匪——那种人眼神是活的,会打量你的衣着、行李、马匹,会有人忍不住先开口喊话。
他也见过替人消灾的江湖杀手——那种人眼神是热的,要么狂,要么狠,动手之前总有人在放狠话。
但眼前这三个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块石头,看许佳音像在看一棵树,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不是来抢劫的,不是来寻仇的,只是来执行一个任务。
而那个任务,就是让他死在这条官道上。
领头的那个人动了。
不是扑,膝盖微屈,脚掌蹬地,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贴着地面直射过来,快得不带一丝风声。
刀锋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冷白色的弧线,不是劈,是捅,直取程来运的心口。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没有虚晃,没有试探,就是一刀毙命的打法。
程来运侧身避过刀尖,刀锋擦着他的衣襟划过,割开了一道口子。
他能感觉到刀刃上那股凉意,还有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气血之力附着在刀锋上——是武修,而且至少是五品。
他没有反击,而是顺势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和另外两人的距离。
许佳音在他身后已经召出了飞炬,机械触手无声展开,护住两人的侧翼。
“你们是哪个府上的?”程来运深吸一口气:
“长乐县曹家?京城的哪位大人?还是哪个世家养的——”
没有人回答。
领头那人一刀落空,没有丝毫停顿,手腕一转,刀锋横削程来运咽喉。
左右两侧的人也在同时发动,一个从侧翼切入,刀光直奔肋下;另一个绕到许佳音身侧,想要切断程来运的退路。
三个人的攻击在同一瞬间叠在一起,密不透风。
程来运一脚踹在路边的碎石上,石头飞出去砸向右侧那人的面门,那人偏头避开,攻势缓了半息。
借着这半息的空当,程来运左拳砸在左侧那人的刀身上,“铛”的一声金属闷响。
那人的刀被震得偏了三寸,刀锋从他腰侧擦过,划破了衣袍但没有伤到皮肉。
但领头那人的刀已经到了。
他变招太快了——横削落空的瞬间,刀身往下一沉,改削为挑,刀尖从下往上撩向程来运的下颌。
程来运后仰避开,刀尖擦过他的鼻尖。
不是普通的五品!
这个人出刀的节奏、变招的速度、对距离的把控,都已经是五品武夫的巅峰了!
而且他的刀路很干净,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这不是江湖上的野路子,是正统武修体系里训练出来的杀招。
程来运不再开口了。
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或者说,他已经确认了他猜到的答案。
真正的杀手不会回答任何问题,但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这些人不是来抢东西的,甚至不是来谈判的。
他们只是来杀人的。
而整个京城,最想让他程来运死的人,就是那些被摊丁入亩动了利益的世家。
程来运不再试探。
意念一动,无数光点从识海中涌出,暗金色的甲叶在日光下炸开,灵能导管亮起幽蓝的光芒。
一丈二的巨像拔地而起,护目镜下的目光扫过面前三人。
领头那人看见巨像的瞬间,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只收缩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左手做了个极短促的手势。
三个人同时变阵——不再是合围,而是两前一后,形成梯次攻击。
这种战术变换的速度快得惊人,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两个在前的人同时出刀,一刀攻上盘,一刀攻下盘,刀路完全互补,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第三个人则在后面掠阵,刀尖斜指地面,目光死死锁定程来运的动作,随时准备补上致命一击。
程来运没有再给他们变阵的机会。
巨像的双臂交叉格挡,“铛铛”两声金属碰撞,两把刀同时被弹开。
震魔圈全功率爆发,一道金色的光圈以巨像为中心朝四周炸开,三个人的身形同时一滞——不是被震晕了,只是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冲击波震得脚步踉跄了半瞬。
半瞬就够了。
巨像的拳头已经砸在领头那人的胸口。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棵松树上,松针簌簌落了一地。
他没有吐血,落地时用手撑了一下地面,随即又站了起来,握刀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硬扛五品巨像的一拳还能站起来,这个人的武道修为比他想的更扎实。
但程来运没有再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左侧那个刺客身上——刚才他用刀背挡开那人的攻击时,隐约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人的面巾被拳风掀开了一角,只是一瞬间,但足够他看清了。
那是一块巨大的红色胎记,覆盖了几乎半边脸,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在日光下红得触目惊心。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手把面巾重新拉紧,但已经晚了。
程来运的拳头砸在他肩膀上,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手中的刀脱手而出,整个人单膝跪地。
程来运没有继续攻击。
他收了巨像,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很平:
“你的脸,本官已经记住了。”
那人单膝跪在地上,握着受伤的肩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程来运继续说:“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想要我程来运的脑袋,凭你们,还不够。。”
那人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那种没有光的石头一样的眼睛,但在这双眼睛里,程来运看到了一种决绝。
他的手松开肩膀,摸向腰间。
程来运以为他要掏暗器,下意识抬臂格挡。
但他摸出的不是暗器,是一把短刀。然后他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脸。
刀刃入肉的声响很轻,“嘶啦”一声,像是撕开一块布。
刀尖从颧骨划过鼻翼,割裂面颊,把那张脸上的皮肤连同胎记一同挑开。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脸上的皮肉翻卷开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理。
从头到尾,他没有发出一声惨叫,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程来运皱眉。
他见过不怕死的人,但没见过把自己的身份看得比命还重的人。
另外两人同时动了,不是进攻,是撤退,拖着那个自毁容貌的同伴,眨眼间消失在密林深处。
程来运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许佳音还在这里,是那些刺客很有可能在暗处还有埋伏。
他不能让许佳音一个人留在这里。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松针还在落,细细密密地铺在地上,盖住了刚才打斗时踩出的脚印。
程来运收了巨像,蹲下身,捡起那把短刀。刀身上还残留着血迹和碎肉,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把短刀翻过来,刀柄尾端刻着一个极小的印记。
已经被人刻意磨花了,只留下几道模糊的划痕,无法辨认原本的纹样。
程来运把刀收进袖中,站起身来,看着那三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风从隘口灌进来,把他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许佳音收了飞炬,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林子里看了一眼:
“追不上了。”程来运“嗯”了一声,然后说了两个字:
“死士。”
世家养的死士,程来运在青州见过,在京城见过,现在又在长乐县外见到了。
“摊丁入亩……”
程来运目光深幽。
动的不是一家一姓的利益,是整个京郊有田产的人的根基。
他们把地看作命根子,程来运把地看作新政的起点。
这中间的矛盾,只能用刀来解决。
他转过身,看着许佳音。
她站在他身后,衣襟上还沾着刚才马血溅上的暗红色斑点,但她脸上的表情很镇定,只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透着担忧。
“程来运……”
许佳音的面容犹豫着,终于开口:
“要不……还是算了吧。”
“那些人的手段……防不胜防。”
程来运一怔。
随后心中微叹。
他知道许佳音说的是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握住许佳音的手。
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松开:
“走吧,回京城。”
“到了京城,你就待在家里,不要再乱跑了。”
程来运揉了揉许佳音的脑袋。
许佳音看着程来运的脸。
抿着嘴,点了点头。
一路之上。
程来运都没有再说话。
其实他的心里已经把事情捋得很清楚了。
长乐县试点刚有起色,他出城就遇刺,行踪和时间都被算得精准,说明长乐县里有眼线。
那些在长乐县有田产的世家,从曹德旺被拿下的那一刻起,应该就已经开始慌了。
曹德旺不只是一条狗,他是某个世家在长乐县的触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