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平静的夜里,显得那般锐利。
程来运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盯着杨世恩,面上阴晴不定。
一旁的张临正徐缓开口:“定国公,新政动了你的利益,你心中有怨,本相可以理解。”
“但今夜你封锁皇城、勾结妖狐、暗算陛下——你这么做,若是失败,可想过后果?”
“这桩案子一旦坐实,天下人只会记住定国公府出了一个谋逆的罪臣。”
杨世恩笑了一下,笑的坦然:
“后果?老夫早就想过了。”
“谋反是什么罪?诛九族罢了。”
“新政是建业帝的新政。”
“摊丁入亩、推恩令,哪一项不是冲着我们这些老臣来的?”
“陛下要削藩,要收赋税,要把我们这些勋贵世家连根拔起。我若什么都不做,十年之后,定国公府还在吗?”
“那些跟着我父亲打了一辈子仗的老部下的子孙,还能吃上一口饱饭吗?”
“朝廷给他们的抚恤,够他们活几年?老夫今夜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那些被新政逼到绝路上的勋贵世家,讨一个公道!!”
“老夫不否认新政在长乐县让一些百姓过上了好日子。”
“但那是用我们的血去养百姓的命。”
“你们觉得值,老夫觉得不值。”
程来运站在张临正身后,忽然开口:
“杨国公,你说新政动了勋贵的根基。那你有没有想过,新政之前,那些被丁税压得活不下去的百姓,他们的根基在哪里?”
“你方才说你替勋贵世家讨公道——那些交不起丁税、卖儿鬻女、背井离乡的百姓,他们的公道谁来讨?”
杨世恩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忿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那是一种将其视为对手的尊重。
他声音轻启:
“天下大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你觉得老夫是坏人,老夫觉得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不是勋贵,你没有祖上传下来的封地,你不知道看着自己祖祖辈辈守着的家业被一道圣旨收走是什么滋味。”
“老夫今日所为,不是为了青史上留一个好名声,是为了那些和老夫一样的人——那些被新政割了肉、却连喊疼都不敢的人。”
“所以今夜,要么老夫死,要么这天下换一个不搞新政的皇帝。”
……
程来运沉默了一会儿。
轻叹一声:“道不同,不相为谋。”
“既然如此,那今夜等你死后,便在地下瞧着我成功,瞧着我推行新政,还这天下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他的声音震耳欲聋。
坚定如铁。
张临正,于清正下意识的转头,看向这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人。
程来运背脊挺的笔直。
立在这天地之间。
宛似……顶天立地的巨人。
……
杨世恩冷冷的盯着程来运三人,脸上勾起一个冰寒的微笑,他的声音沁着寒意:
“你们真的以为,就凭你们三个人,能吃定本公?”
话音未落,他体内三品武夫巅峰的气血之力轰然炸开。
金色的气血光柱冲天而起。
整座承天门城楼在他脚下剧烈颤抖,城垛上的瓦片被震得簌簌往下落。
灵狐身上的银白色光芒也被压得明灭不定。
程来运站在张临正身后,被那股气势压得呼吸一滞,但他的声音依旧稳稳当当:
“你比起当初的李显,又能厉害多少?”
“李显?”杨世恩的眸中透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个被拔光了毛的鸡,焉能比得上本公?”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下方虚按。
下一刻,无数道血红色的气流从城楼下方的卫林军方阵中升起,像千万条血蛇在夜空中蜿蜒游走,疯狂涌入杨世恩体内。
他那原本已经攀至三品巅峰的气势在这股血气的灌注下竟然开始再次攀升——三品巅峰的门槛被硬生生冲破,直逼二品,还在涨。
那些卫林军甲士齐声怒吼,每一个人的气血之力都被抽离出来,通过军阵转接到杨世恩一个人身上。
程来运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场景,那些红色气流里裹挟着上万人的战意与杀伐之气,浓稠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张临正与于清正二人却是瞳孔骤缩,同时脱口而出:
“兵修!兵武双修?!!!”
杨世恩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没有回答。
近万卫林军的气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体内,他的战力已经稳稳站在了二品之境,甚至隐隐有突破二品巅峰的迹象。
那股力量压在承天门上空,压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程来运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往下弯,但他咬着牙,硬生生挺直了脊背。
于清正与张临正的面色不太好看。
他们与定国公杨恩世同朝为官多年。
居然一点都未察觉到他兵武双修?!!
要知道。
正因为知晓他是武夫,所以才放心大胆的让他在京城领着所有卫林军。
若是兵修,谁敢让他在京城领军??!
但现在,已经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了。
面前那如同天地巨人的杨世恩,正在缓缓拔刀。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刀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灵纹,在血气的灌注下亮起暗红色的光。
刀锋指向之处,连空气都被割裂出肉眼可见的波纹。
这一刀若是砸实了,不只是承天门,整个京城都要跟着陪葬。
“日……幸亏今天我临时去找了一趟谢老……”
程来运感觉自己快要顶不住之时。
一道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从夜空中落下来。
那道身影落得不快,像是从云层里走下来,又像是从月光里渗出来。
他落在城楼另一侧,负手而立,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脚上那双黑布鞋的鞋面上还沾着几点泥。
谢昱衡。
他来了。
杨世恩的眉头猛地一皱:
“谢太傅,你不是管不了皇家的家事吗?”
谢昱衡看着他,开口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课堂上点名:
“老夫管不了皇家的家事,却是能管百姓的民生。”
“你与灵狐勾结,一旦改换命格,新君登基,新政便会在今夜夭折。摊丁入亩没了,推恩令没了,天下百姓刚过了几天好日子,又要回到水深火热之中。”
“这是百姓的事,老夫岂能袖手旁观?”
杨世恩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有几分癫狂。
他知道,现在不是叙旧之时。
“既然来了,那就一起死吧。”
“本公今夜就要看看,三十年前先帝亲口说的‘有昱衡在,大远朝的天塌不下来’——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不再多言,手中黑刀裹挟着万军血气与三品武夫的金色气血,两道力量交缠叠加,刀锋化作一道暗红色的匹练直劈谢昱衡面门。
谢昱衡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亮起一层极淡的青光——那不是灵力的光芒,是浩然正气凝成实质之后散发出的光泽。
黑刀劈在那层青光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座皇城的瓦片都在这一击的余波中簌簌作响。
谢昱衡脚下纹丝未动,只是袖袍被刀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右手托住刀锋,左手负后,语气依旧平淡:
“杨世恩,你的兵家军阵确实精妙——近万人的气血转接到一人身上,兵武合一,同境之中几乎无人能正面抗衡。”
“可惜,老夫的儒道……专克兵家。”
话音落下,他周身浩然正气骤然爆发,一道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朝四周荡开。
城楼下近万卫林军身上的气血之光被这股浩然正气压得缓缓伏下,军阵加持在杨世恩身上的力量开始被一层一层地剥离。
杨世恩咬紧牙关,拼命催动兵家军阵想要稳住加持,但他每催动一次,谢昱衡的浩然正气便更沉一分。
两人的力量在承天门上空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分界线——一边是暗红色的兵家气血,一边是淡青色的浩然正气,两道力量僵持不下,谁也压不倒谁。
战局陷入了微妙的平衡。
就在此时,灵狐睁开了眼睛。
它身上那股银白色的光芒已经完全收拢,命格转移彻底完成。
御书房里建业帝靠在龙椅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命格已经被完整剥离,天地气运不再认可他是大远朝的皇帝。
而东宫偏殿里,八皇子浑身一震,一股温热的金色光芒从天灵盖涌入他体内,他只觉得眼前忽然亮了起来,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在这一瞬间压在了他的肩上。
八皇子现在是天地认可的皇帝。
灵狐站在城垛上,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朝八皇子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像是在行一个君臣之礼。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八皇子的耳中:
“陛下,卫林军正在承天门平叛,叛军势大,请陛下速调神通者前来护驾。”
八皇子不知道什么是“叛军”,不知道承天门上正在发生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温热的金色力量正在回应灵狐的请求——那是龙气的本能反应。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向承天门的方向。
皇城深处,一道灰白色的身影冲天而起。
灰袍人。
宇级神通者,只认龙气,不问是非。
在龙气的指引下,他落在承天门城楼上,挡在灵狐身前,面朝程来运三人。
他的面容依旧模糊不清,周身没有任何气势外泄,但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程来运便感觉自己的呼吸被人掐住了。
张临正和于清正同时变了脸色。
他们都很清楚,在场的所有人里,没有人是宇级神通者的对手——谢昱衡被杨世恩牵制住了,脱不开身。
同为宇级神通者的林公公去了各州监督藩王下达推恩令圣旨,不在京城。
整个皇城里,再没有人能正面挡住灰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