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珍的声音响起,带着卡拉语特有的韵律,优雅如歌,却字字含刺:
“真是令人怀念的绰号啊,‘在血色之沙上舞蹈的人’。”
珍的枪势微微一滞。
“旁人或许觉得这个名字够霸气,够神秘。”
镜像的长枪骤然加速,枪尖掠过珍的脸颊,划开一道细长的血痕:
“可你自己最清楚,你的第一支赤沙之舞,是跳在族人们鲜血浸透的沙子上。”
珍的瞳孔猛然收缩。
“是你,身为族内百年一遇的「祭舞者」,没能守住那片绿洲!”
镜像的声音陡然转冷,枪身一振,直贯珍的心口:
“是你和你的姐姐们,用舞蹈惊醒了遗迹深处的那些怪物!”
“不——!”
珍失声格挡,枪杆相撞的震响中,她踉跄着后退。
惊惧如潮水漫上她的脸,那是她从未示人的神情:
“它们来得太突然了!那座遗迹不该苏醒的!族里的长老明明占卜过,那只是普通的古代祭祀场!”
“所以你们就信了?”镜像冷笑,枪影如暴雨倾泻:
“你忘了「祭舞者」的训诫吗?‘舞动之时,心须如镜,感应黄沙之息’,可那天,你们在跳什么?”
珍修长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日的景象冲破记忆的封锁,再度灼痛她的意识深处。
阳光炽烈,黄沙如金。
她和其他「祭舞者」姐姐们身穿最华丽的祭舞服,在古老祭坛上旋身跃动。
那是十年一次的绿洲大祭,她们以最美的舞姿,祈求水源永续、风沙宁静、族人平安。
可舞蹈至酣时,祭坛陡然震动。
沙地开裂,无数由骸骨与流沙凝聚的怪物,从地底爬涌而出。
“别再说了!”
珍的心声里裹着泪意,那是她从未允许自己流露的脆弱。
那一天,她眼睁睁看着姐姐们在身边倒下。
阿依莎,总是温柔地将最甜的无花果塞进她手心的首席舞者,在怪物扑来时一把推开她,自己却被拖入流沙,只有那只系着褪色绿绸的手腕,在沙面之上停留了一瞬,便彻底消失。
贝尔卡,最爱捉弄她、却总在夜里偷偷为她掖好被褥的领舞者,毫不犹豫转身护在她身前,沙矛贯穿胸口时,她甚至还努力对珍挤出一个惯有的狡黠微笑。
还有莱拉,那个总把旧冒险故事讲得眉飞色舞、发誓要走出沙漠看海的见习舞者,在最后回头朝她嘶喊:
“珍!跑啊!你是我们之中天赋最高的……活下去!把祭舞传下去!”
旋即她挥起长枪,迎向狰狞的沙影,再也没能回头。
而她,被誉为族中希望的珍,那时连弯刀都无力举起。
泪水模糊了紫眸,下唇被咬出鲜红的血痕。
她没能守护任何人,却成了被所有人守护的那一个。
镜像的长枪再次袭来,声音如冻彻的荒漠之夜:
“是你们的舞蹈触怒了遗迹!是你们引来了灾祸!”
“无边的黄沙永远唾弃你,你不配做沙的女儿。”
枪尖映出她苍白的脸。
“珍,你根本不配……活着。”
不远处,妮克丝与自己的镜像如同两道纠缠的阴影,在黑雾中时隐时现,匕首碰撞的火星四处飞溅。
但妮克丝的动作已经明显慢了下来。
她的后背又添了几道新伤,呼吸急促,那双总是带着魅惑笑意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了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妮克丝。”
镜像清脆的声音响起,与她本人的嗓音一模一样,却多了几分恶毒的玩味:
“还记得那座晨露孤儿院吗?”
妮克丝的匕首骤然一顿。
“是你,让那些好不容易有个栖身之所的孤儿,再次无家可归。”
镜像的攻势愈发凌厉:“是你,剥夺了他们的一切!”
“我没有!那该死的院长把孤儿院当成敛财工具!”
妮克丝的心声里带着怒火,匕首狠狠刺向镜像的咽喉,被对方轻易格开:
“他克扣孩子们的伙食费,把捐赠的衣物拿去卖钱,逼年纪大的孩子去偷窃,还把几个漂亮的孩子卖到……甚至冬天连柴火都不舍得烧!”
“那些孩子,最小的才三岁啊,手上全是冻疮,晚上挤在一起发抖。”
“他毁了他们的童年,他的行径简直令人发指!孤儿院的后院里全都是一具具幼骨!”
她的格挡变得愈发狂乱:“我只是送给他一条绞索而已!一条他应得的绞索!”
“但你也害死了他们,对吧?”
镜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侧后方,匕首划向她的后腰:
“你知道的,那些孩子绝大部分不可能熬过那个冬天,你却毁了那座孤儿院。”
“你把他们拖出了一个地狱,又送进了另一个地狱。”
匕首划过,皮甲破裂,鲜血涌出。
“你和那个院长有什么区别?”
“不!不是的!”
妮克丝咬牙转身,双匕首交叉架住接下来的攻击:
“我给他们留了钱!留了很多钱!足够他们吃到开春!”
“我还给他们找了座农场,那座农场的主人是我以前任务的雇主,我救过他的命,他答应会收留那些孩子!”
“但那是传统贵族的领地。”
镜像的声音近在咫尺:
“是你把他们从一个人贩子手里,送进了另一个奴隶主手里。”
“你以为那个农场主会好心收留一群来历不明的孤儿?”
“他们会变成农奴,在鞭子下干活,直到累死。”
“这就是你给的‘救赎’?”
妮克丝的瞳孔颤抖着。
她不敢去想。
不敢去想那些孩子可能遭遇的命运。
她以为自己做了正确的事,给孩子们找了新的出路。
但如果真的是这样……
“你手上沾的血,不比那个院长少。”
镜像的匕首,再次狠狠刺来:
“你不是侠盗,妮克丝,从来都不是。”
“你只是个……自以为是的恶徒。”
战场侧方,埃莉诺的情况也已是岌岌可危。
她手中的细剑多处卷刃,咖啡色皮甲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斩痕。
右腿那道伤口深可见骨,每一次移动都牵扯出撕裂般的剧痛。
黑雾持续侵蚀着她的身体,生命力不断流失,加上透支殆尽的体力,让她连最基础的神术都无法再凝聚。
“还在硬撑?”
镜像埃莉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语调与她本人如出一辙,却字字锥心:
“你注定会输。”
“你的圣光救过那么多人,那为什么救不了你的父母?”
埃莉诺浑身一颤。
“是你害死了他们。”
镜像的声音愈加冰冷。
“不!”
埃莉诺嘶声反驳,细剑奋力刺出,却被对方轻易格开。
“他们是为了保护我才……”
“所以他们死了,而你活了下来。”
镜像的剑如毒蛇般掠过,在她左臂又添一道血痕:
“那时候你几岁?六岁?还是七岁?一伙山贼冲进你们家的小农场。”
“还记得那个黄昏吗?你母亲刚烤好面包,房间里满是暖烘烘的麦香,你父亲从田里回来,靴子上还沾着泥,他用那双满是厚茧的大手拍了拍你的头,从怀里掏出一小把野莓给你。”
埃莉诺的呼吸几乎停滞,那些被她深埋的记忆碎片,此刻变成了最锋利的刀。
镜像的声音如同梦魇,继续挖掘着她内心深处的秘密:
“然后马蹄声就来了,你父亲脸色骤变,一把将你抱起,那眼神是你从未见过的勇敢。”
“他不是什么战士,埃莉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夫,手掌因为常年握犁而变形,后背被烈日晒得黝黑脱皮,而你的母亲,那个总是系着旧围裙、说话轻声细语的女人,她也在第一时间冲向了你。”
“你父亲把你塞进地窖时,那双大手在发抖,但他看着你的眼睛,努力让声音平稳:‘埃莉诺,数星星,数到一百颗星星。’那是你们常玩的游戏,那时你也只会数到一百。”
“你母亲俯身亲了亲你的额头,她围裙上还沾着黑麦粉,声音那么轻,那么温柔:‘别出声,我的小公主,爸爸妈妈帮你打坏人。’”
“他们关上了门,把你和黑暗、麦香、还有那把野莓留在下面。”
“然后,他们像疯了一样,拼命用稻草挡住了地窖入口,你父亲甚至没来得及拿起那把生锈的草叉。”
埃莉诺的剑在剧烈颤抖,她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混杂着新鲜泥土、烤面包香气、以及随后弥漫开的铁锈味空气。
“你听到了,对吗?”
镜像逼近一步,每个字都冰冷刺骨,“你父亲沉闷的倒地声,像一袋谷物摔在地上,还有你母亲绝望的惊叫……”
“闭嘴!!”
埃莉诺双眼赤红,微弱的圣光再度迸发,细剑全力刺向镜像。
但这一剑太急了。
镜像侧身闪避,反手一剑,刺向了她的右肩。
噗嗤。
剑锋穿透肩甲,没入血肉。
埃莉诺闷哼一声,几乎摇摇欲坠。
“后来公会收养了你,给你衣服、食物、训练……把你打磨成了一件刷着‘圣光’涂装的武器,把你培养成了光彩照人的大厅执事。”
镜像继续追击,剑影在她周身划开一道道伤口,“而你欣然接受,用忙碌的任务和无私的奉献来填充每一个夜晚,好让自己没时间去想,想地窖的冰冷,想那晚如果你冲出去了会怎样?也许能替父亲挡一刀?也许能拉着母亲一起逃?”
“不要再说了!”
埃莉诺浑身一颤,心理防线濒临崩溃。
那些“也许”,正是她无数次噩梦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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