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赌一顿蓝莓派,明天还有一下。”
“……不赌,你肯定输。”
窗边塔夫悬空的大脚板,悄悄又开始晃了。
雷恩缓缓松开剑柄。
他望着费奇。
费奇也望着他,带着几分惶恐,又带着几分无辜。
那眼神分明在说:
抱歉,忘了提前跟您说。
“爵士大人,各位大人,不必紧张,不必紧张!”
费奇连忙放下酒杯,额角沁出几滴汗珠。
“这是村里每年都会有的动静,大伙儿都习惯了。”
他后退半步,抚胸躬身,“实在是让爵士大人受惊了。”
身后,老安迪与其他几位村老也连忙弯下腰去,花白胡子几乎垂到桌面。
“万分抱歉,爵士大人,原本是打算晚些时候、等大人用膳完毕再向您禀报的。”
老安迪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歉意,“只是没想到,今年来得比往年早了七八天。”
雷恩微微颔首,旋即对着伙伴们点了点头,示意放松下来。
索顿咧了咧嘴,松开了盾牌。
他重新抓起半根火腿,飞快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嘟囔:“唔……听你的。”
温妮掌心的奥术光晕敛去,她低头看了看叉尖那块已经冷掉的苹果派,沉默了片刻,还是送进了口中。
橘猫的尾巴又开始摆动了,低头舔了舔前爪,慢条斯理地洗脸。
蓝色小鸟落在它蓬松的背毛间,歪着脑袋,细细啾鸣了一声。
莎拉终于把那一块半饼干咽了下去。
她环顾四周,茫然地眨了眨眼,握法杖的手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
“……所以,没有架打吗?”
她小声嘟囔。
没人回答她。
雷恩的视线从同伴身上收回,重新落回费奇身上。
“村长阁下,你刚才说每年都有?”
他的声音毫无起伏,像在问今夜的蜜光酒产自哪片果园。
“是,大人。”
费奇直起身,微微点头。
“自斯特村建村以来,每到深秋收获时节,地底便会隔三差五震上这么一两下,有时隔三五天,有时隔七八天,没个准数,但入了冬便消停。”
“先祖们刚迁来此地时,第一年收成就遇上了,那会儿大家以为是神祇发怒、地脉动荡,有几十户人连夜迁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但留下的人发现,果子照长,树也没倒,震动归震动,该收成时照旧收成。”
“就这样震了几百年,后来,就习惯了。”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讲述一段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
“习惯每年深秋,隔三差五,地底传来几声闷响。”
“习惯家畜躁动片刻,又安静下去。”
“习惯孩子们从‘妈妈地龙要来了’的哭闹,长成‘哦又开始了’的耸肩。”
话及此处,他的嘴角牵起一丝苦笑。
“习惯?”
索顿咽下那口火腿,粗砺的嗓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认同。
他放下骨头,浅褐色的眼眸盯着费奇。
“地面人村长,你们这村子少说上千口人吧?一千多条命,祖祖辈辈踩在不知根底的震动上面,就靠习惯俩字撑着?”
他顿了顿,浅褐色的眼眸扫过厅内那些平静的村民脸孔。
“我老索顿是矮人,矮人一辈子住地底,跟岩石打交道比跟亲戚还熟。”
“地底常年这么动弹……要么是地脉不稳,要么是有什么活物在里头翻腾,要么是有什么匪夷所思的怪事,这几样,没一样是习惯就没事的。”
他望着费奇,那目光不是质问,而是显而易见的困惑,“你们为什么不搬走?”
费奇沉默了片刻。
他身旁,老安迪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让满厅一时静了下来。
“矮人大人……”
老半身人的声音苍老,面容像风干的果皮,“不是不搬,是不能搬。”
他站在矮凳上,抬起那双浑浊却温和的眼睛,望向窗外暮色中连绵的果园。
“您也瞧见了,这满山满坡的蜜光果,是斯特村上千口人的命根子。”
“搬到别处,我们靠什么活?”
闻声,索顿皱起眉:“那换个地方种不行?天下土地那么多,未必只有这儿能长果子。”
老安迪摇了摇头,花白的胡须微微翕动:“大人,这果子,确实只有这里能长。”
“别处……种不出来。”
雷恩静静倾听着。
他想起一路上的那些景象。
凯尔村贫瘠的石头山,挤在坡地上那几片蔫黄的耐旱作物。
以及眼前这片沃野,深褐色松软土壤,果林遍地。
两地相距不过大半日路程,却像两个世界。
原来是只能在这里种。
可为什么?
就在雷恩暗自思忖时,莎拉紫罗兰色的大眼睛眨了眨,满面好奇道:“村长大叔,为什么只有这里能种呀?”
她歪着脑袋,法杖还杵在桌面上,却又顺手拿起一块饼干。
“回莎拉小姐,是这样的。”
费奇转向莎拉,语气郑重了几分。
“蜜光果这玩意儿,原本不是咱们索兰王国的物产。”
“它的故乡在南方,越过魔影森林与苍骨山脉,那片被烈日与风沙拥抱的土地,烈阳王国卡拉。”
雷恩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些许。
卡拉。
珍的故乡。
他眼前掠过那一幕:紫眸女子将一缕黑棕碎发拢回耳后,精致的侧脸被朦胧光线勾勒出温暖的轮廓。
那夜她提及故乡时,语气平淡,眼底却有风沙磨砺过的痕迹。
雷恩收敛心神,将那掠过的残影压回记忆深处。
“村长阁下,沙漠的特产,”他重新望向费奇,声音平静,“为何能在北地的深秋结果?”
“回爵士大人。”
老安迪接过话头,那双覆着岁月痕迹的手缓缓交叠在烟斗套上,苍老的嗓音带着娓娓道来的节奏。
“约莫三百年前,有位叫科克o硕果的半身人法师学徒,在斑驳镇落了脚,他一辈子没跨过职业者的门槛,对钻研法术也不甚热忱,倒是种果子,能让他从清晨忙到日暮。”
老安迪的语气里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那位科克先生,是他儿时坐在炉火边亲耳听过的长辈。
“科克先生从行商手里换得几颗烈阳王国的蜜光果种子,宝贝得像金王一样,他用了好些年,翻来覆去地试,催芽、嫁接、调土、配肥,瓶瓶罐罐堆满了半间屋子,最后,当真有那么几株破土活了。”
他顿了顿,烟斗轻轻磕在手心。
“可果子不争气,树是活了,却一季一季空挂枝头,科克先生这才琢磨明白,土温太低,果不坐胎。”
“正当他一筹莫展、日日蹲在地头发愣的时候,有一回,误打误撞走到了此处。”
老安迪抬起烟斗,朝窗外那片坡地方向虚虚一划。
“那时这儿还是一片荒坡,连条正经路都没有,可他往地上一摸,愣住了,这里的土,是暖的,不烈不烫,恰恰是等了十几年的那一捧温。”
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也替科克先生松了口气。
“于是科克先生便将村子迁到了此处,种下了第一批成活的蜜光果林,后人为了纪念他,将村子命名为「斯特」,在半身人古语里,那是硕果的变音。”
老安迪望向窗外暮色中连绵的果园,目光悠远。
“三百年了,这片地种什么都收成平平,唯独蜜光果,一年比一年繁茂。”
“村里人也试过把苗移栽到周边,往东,往西,往北那片缓坡……都不行。”
他摇了摇头。
“要么不结果,要么结了果也酸涩寡淡,皮上没有那层金色光泽。”
“所以,大人。”
他转向索顿,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抱怨,只有沉甸甸的认命,“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索顿沉默了。
他望着老半身人那件洗得发白的绣边马甲,望着他腰间那副磨得光滑的烟斗套,以及烟斗套边缘整齐的补针。
矮人忽然想起自己的盾牌。
想起盾面上那道被凿毁的家族徽记,以及自己明知它可以更换、却始终不肯放手的那份执拗。
他别过脸,没再说话。
“可是……”
温妮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困惑。
“可是这里的地温,为什么比其他地方高呢?”
她握紧法杖,眉心微微蹙起,“这不合理。”
费奇苦笑着摇了摇头:“小姐,我们这些泥腿子,哪里懂什么叫合理不合理。”
他垂下眼帘,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杯沿。
“我们只知道,这片地能长出果子,果子能换成钱,钱能买粮过冬、买布裁衣、让孩子们吃饱穿暖。”
“至于地底下到底有什么……我们好奇,也害怕。”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被烛火的哔剥声淹没,“可我们能怎么办呢?”
厅内一时静默。
窗外,塔夫晃荡的大脚板停了下来。
那些年轻守卫们敛去了方才的笑容,安静地立在渐浓的暮色里,肩甲边沿镀上一层模糊的灰蓝。
“先祖们也曾惶恐过。”费奇抬起头,声音平缓,“请过冒险者,十几波,前前后后花了上百枚金王。”
“有的往地底探了几天,上来说是‘疑似有地脉异常’,也没个下文,有的带了魔法器械和探测法术,折腾半个月,最后留下一句‘查无实据’。”
他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就没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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