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底层冒险者开始通关世界 第329章

  “雷恩爵士,想必你已经推测出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雷恩的肩头,扫了一眼身后那片觥筹交错的喧闹,又收回来。

  “洛特城的内部,确实存在着两股力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一股,是这片土地的统治者,伯爵大人。”

  “另一股,是伯爵大人的叔父。”

  话及此处,艾德顿了一下,显然是在斟酌用词。

  “政见不合,利益冲突,权力制衡……你能想到的理由,他们之间都有。”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像是在借那口酒,把那些复杂的事情捋顺。

  “伯爵大人主张,平民应当有上升的通道。”

  “通过学习,通过军功,通过任何能证明自己能力的方式,去改变自己的命运。”

  “他说,新贵族本身就是在五百年前那场黑潮战争中,靠着军功从普通人一步步爬上来的。”

  “如果堵死了这条路,这片土地上,就再也不会出现下一个靠着自己本事站起来的新贵。”

  说着说着,艾德的语气里,多出了几分年轻人特有的热忱。

  显然,他也是认同这一观点的。

  “而伯爵大人的叔父……”

  艾德的语气低沉了下来。

  “他认为平民就是平民,这片土地上最宝贵的资源,应当全部倾斜给精英阶层。”

  “那些贵族,那些富商,那些生来就站在高处的人,才是洛特城的根基。”

  “至于平民,做好他们该做的事就够了,种地,挖矿,做工,交税……不需要想太多,也不需要站得太高。”

  雷恩静静地听着。

  他清楚地明白,这已经不单纯是政见的分歧了。

  这是两种无法调和的世界观。

  它们被塞进同一座城市里,挤在同一片屋檐下,朝夕相对,寸步不让。

  不爆发冲突,才是怪事。

  伯爵这一派,显然拥有与斯凯勒、艾德一样的务实态度。

  不看出身,只看能力,只要是人才,便值得深交与培养。

  因为他们自己的先祖,就是从泥泞里爬上来的,知道那条路有多难走,也知道走上来的人有多可贵。

  而叔父那一派,哪怕他们的祖先也是平民,但他们已经习惯了贵族的身份与特权,不再认为自己与平民平等。

  他们掌控着城市的核心利益,自然不愿意再有其他人来分一杯羹。

  很多人就是这样,一旦爬上了高处,最想做的,往往不是拉下面的人一把,而是把梯子撤走。

  雷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依旧是酸酸甜甜的,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混着灼热滑入喉咙,仿佛他尝到的不是酒,而是那座城市的味道。

  一座被两股力量撕裂的城市。

  一方想开门,一方想关门。

  一方想给更多人机会,一方想把机会留给自己人。

  势如水火,各有立场。

  而立场这种事物,从来不会自己退让。

  “所以,三年前引起那场「血色之夜」的真正原因……”

  雷恩开口,没有把话说完。

  但艾德知道他想说什么。

  “当时,尽管双方都默契地对外宣称,那是一场由传统贵族密探引发的突发灾难。”

  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被身后的喧闹淹没。

  “可无论是我,还是斯凯勒,抑或是周边其他几个镇子的骑士镇长,我们都清楚地知道,那必定是双方积压已久的矛盾,在那个夜晚集中爆发的结果。”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着雷恩。

  “如果是传统贵族密探闹事,伯爵亲卫队和城镇卫兵,早就全员出动了,就算把整座洛特城翻过来,也用不了一个晚上。”

  他的声音愈加低沉。

  “但据我们所知,那一夜,无论是亲卫队,还是卫兵,除了正常的城防之外,没有任何大规模的调动。”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

  “两支军队,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营房里,听着外面的厮杀声,听着街巷里的惨叫声,听着有人在敲他们的营门,求他们出来,求他们救人,可他们就是不动。”

  他放下酒杯,声音沙哑了几分。

  “因为他们接到的命令,就是不动。”

  雷恩沉默了片刻。

  “这么说来,亲卫队与卫兵,应该分别效忠于伯爵与叔父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继续问道。

  “没错。”

  艾德点头,“亲卫队效忠叔父,城镇卫兵效忠伯爵,这是洛特城人尽皆知的事。”

  “亲卫队人少,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个个都是贵族和富商子弟,卫兵人多,但装备差,补给少,全是平民出身。”

  雷恩若有所思,果然和自己推测的一样。

  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那一夜,双方都没有动用自己的正规力量。

  恐怕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敢。

  伯爵与叔父虽然势如水火,但他们身上都贴着同一个标签:新贵族。

  要知道,洛特城可是与传统贵族的领地接壤,是双方角力的前沿堡垒。

  一旦洛特城发生内讧,实力大损,对方绝不会放过这绝佳的机会,必定兴兵来犯。

  所以,他们默契地选择了克制。

  让自己的军队待在营房里,然后动用各自的暗子,用金钱,用理想,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他们推进那个夜晚的深渊。

  汤姆斯就是其中之一。

  一个满怀热血的职业者,瞒着队友,独自出发,走向那座他以为需要他的城市,走向那个他以为能证明自己的夜晚。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雷恩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酒液在杯里晃了晃,映着头顶的灯光,像一摊早已凝固的血。

  “所以那场「血色之夜」之后,双方都没有追究,也没有清算,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放下酒杯,声音很轻,“因为他们都知道,一旦撕破脸,谁都收不了场。”

  艾德望着他,那双因为酒意而微微泛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雷恩爵士果然敏锐。”

  他点了点头。

  “是的,他们都在克制,因为他们都知道,城外还有人在看着。”

  “那些传统贵族,那些北境蛮子,甚至是那些巴不得天下大乱,企图趁机攫取利益的中立贵族,都在等着。”

  他轻轻叹了口气。

  “可这种克制能维持多久?没有人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明天就会有人忍不住,而到了那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想表达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

  雷恩望着艾德担忧的面容,一时也沉默了下来。

  他理解这份担忧,但也仅止于此。

  说到底,他只是个冒险者,不是政治家,也不是统治者。

  他了解这些,只是为了在洛特城不踩坑,只是为了避开那些不必要的麻烦,而不是为了改变什么。

  况且,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他不是圣人,没有拯救苍生的宏大理想。

  他只是一个在夹缝中讨生活的人,只要做事不违背自己的底线,就够了。

  至于那位伯爵与其叔父之间的权力之争,他不做评判。

  他只知道,那一夜,无论是伯爵还是叔父,都没有动用自己的正规军。

  他们都做了同一件事情。

  那就是把暗子推进黑夜,让那些人在「血色之夜」里厮杀、流血、死去。

  而自己的军队,安安静静地待在营房里,听着外面的惨叫,一动不动。

  包括汤姆斯在内,那些死去的冒险者,不过都是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雷恩看得很清楚,在这场关于宝座与权杖的角逐里,没有谁比谁更高尚,只有谁比谁更懂得如何把别人的命当作自己的筹码。

  如果有一天,伯爵或叔父中的任何一方找上门来,出的价码够高,任务又不违背他的底线,他就会考虑。

  仅此而已。

  棋子也好,暗子也罢。

  在这个世道里活着,谁不是在给别人做事?

  区别只是,有些人知道自己是什么,有些人不知道。

  雷恩收敛心神,望向艾德。

  “这么说来,就连你和斯凯勒都不知道「血色之夜」的真相?那些被啃噬过的尸体,你们难道就不好奇吗?”

  艾德苦笑了一下,微微低下了头。

  “我们当然好奇,任谁都知道,就算是双方矛盾爆发,暗子们发生激战,也不应该在城内出现那种景象,那明显是非人的怪物留下的。”

  他抬起头,对上雷恩的眼眸。

  “前段时间,传统贵族大军与锋狼大军围城的时候,伯爵大人和他叔父不得不暂时联手。”

  “趁着那段时间,斯凯勒拉着我秘密查过这件事,她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说什么也要弄个明白,我们秘密查了很久,动用了不少人脉,可依旧一无所获。”

  艾德摇头轻叹,脸上浮现出一抹疲惫。

  “但事情确实发生了,不是吗?”

  雷恩的声音依旧平静,“而且洛特城从头到尾也没给个说法,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在掩饰什么。”

  “没错。”艾德点了点头,“最初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以为只是某个暗子的个人行为,比如召唤了异界生物,或是哪个德鲁伊失控了。”

  “但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太多了,如果是个人行为,绝不可能造成那么大范围的伤害,那些暗子里虽然也有职业者,但没人有那种逆转战局的力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再结合伯爵大人的掩饰态度,答案就只剩下一种了,这很有可能是某一方为了赢,动用了不该碰的东西,魔鬼,恶魔,或是别的什么邪魔……”

  雷恩注意到,艾德的手指在杯沿上不自觉地收紧,指甲盖上一片惨白。

  这位年轻镇长显然是站在伯爵这一边的,这一点从他刚才提到伯爵时的语气就能听出来。

  但正因为如此,此刻他脸上的神色才格外复杂。

  如果连伯爵都有可能动用邪魔力量,那他所信奉的骑士精神,他所坚守的正义与秩序,又算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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