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一直有传闻,说那怪物其实是子爵大人弄出来的。
如果子爵大人真的是幕后黑手,那他们亲卫队这些年来岂不是一直在助纣为虐?
他了解他的手下,也了解自己。
他们与伯爵一派不合,争的是权力,是利益,是这座城市未来谁来掌舵。
但他们从未想过毁掉洛特城。
这里同样是他们的根基,是他们家族世代埋骨的地方,是他们的妻儿入睡的屋檐,他们怎么可能做出自毁根基的事情?
念及此处,西奥多的心中已然掀起了滔天巨浪,本来毫无波澜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显而易见的裂痕。
不远处,琼斯同样面色骤变,额头止不住地冷汗直冒。
这位年轻的治安官显然也循着同样的线索链推到了这一层。
只是在他的视角下,伯爵与子爵的位置恰好对调。
可无论哪一种是真相,只要一想到城内某位执掌权柄的大人物正在协助那个怪物,琼斯握着法杖的手便止不住地颤抖。
这个可怕的念头,实在是太过于匪夷所思,足以动摇他入职以来对这座城市权力格局的全部认知。
雷恩很快捕捉到了西奥多与琼斯面容上先后浮现的波澜。
两人一个将震骇压在眉心,一个将惊恐写在额头,显然是想到了同一件事情。
而作为局外人,雷恩的视线天然不受洛特城权力版图的束缚,看得自然比二人都更清楚几分。
在此之前,无论是他本人,还是老艾尔文,乃至于所有参与到这场追查中的人,都有一个默认的相同认知。
那就是整个洛特城从上到下,都是站在怪物对立面的。
只是因为伯爵与子爵之间旷日持久的权力斗争,导致双方互不信任,彼此掣肘,这才让怪物得以在黑暗中从容来去。
可如果背后真有一位大人物在协助怪物,那整个局面就不再是内耗耽误追查,而是内鬼主动放水。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不亚于在一场大型战役中,友军各自为战与友军临阵倒戈的区别。
不过,雷恩并不认为在正常情况下会发生这种事。
无论是伯爵还是子爵,他们的权力根基都扎在洛特城的存续之上。
伯爵推动平民上升计划,与叔父分庭抗礼,叔父拉拢无地贵族,觊觎领主之位……这些斗争的前提,是洛特城还存在,还值得争。
一旦城市被怪物搅得天翻地覆,传统贵族趁机卷土重来。
届时,他们头顶的爵位与脚下的领地,能否保住都犹未可知。
可以想象,能坐到这座城市权力巅峰的人,或许会在政治博弈中不择手段,但绝不会蠢到连自己安身立命的根基都一同烧掉。
除非,他们当中的某一个已经疯了,或者是神智不再正常。
念及此处,雷恩的眼睛微微一凝。
这并非没有可能。
精神操控,灵魂侵蚀,意识寄生……这个世界从不缺少能将一个心智健全的人变成提线木偶的手段。
如果那怪物拥有着某种心智腐蚀的能力,不能排除伯爵或子爵中的某一方,在与怪物长达三年的周旋中被渐渐渗透,从追查者变成了傀儡。
若真是这样,那情况无疑就更为糟糕了。
就在雷恩想到这里的时候。
西奥多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地下室里短暂的沉默:
“不,这座城市内绝不可能存在一座无人知晓的传送装置,更不可能为怪物所用!”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硬凿出来的。
显然,刚才那一连串推论所指向的终点太过于骇人,他不敢再继续往下推,索性从根子上将整个前提连根斩断。
只要传送装置不存在,后续的一切推演便不攻自破。
只见中年贵族用力收敛心神,迅速重整了表情,又恢复成了冷硬倨傲的面孔:
“众所周知,洛特城唯一的传送装置,只有位于界廊区中心的传送门。”
“但传送门早就在传统贵族大军与北境蛮子围城时,就已被城内潜伏的传统贵族密探炸毁了,至今尚未修复。”
“也就是说,整座洛特城里,现在没有任何一座还能使用的传送装置。”
听到这儿,雷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他曾在黑脉镇到洛特城的商道上听马库斯提及过。
当时,城内潜伏的一队传统贵族密探在一位典范阶位密探长的带领下,突破了层层防御,最终在界廊区中心成功炸毁了传送门。
尽管所有密探最终悉数伏首,可门扉也因此彻底损毁。
而对方之所以不惜以整队密探为代价孤注一掷,正是为了在围城期间彻底切断新贵族诸城通过传送门支援洛特城的通道。
至于为何至今仍未修复,则是因为传送门最初的建造者,是几位来自于奥术联邦洛伦瑞亚的著名大法师。
而他们此刻正深陷对抗异位面侵入的绞肉机战场,连菲尔城邦等几座联邦重镇的防线都岌岌可危,自然也就无暇顾及远在索兰王国一座边境城市的传送门修缮事宜了。
“雷恩阁下,”
琼斯也开了口,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有没有可能,这处能量残留是由其他原因造成的?不一定是传送装置……”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温妮的推理他挑不出毛病,可顺着往下推的结论,他实在不愿接受。
“是啊,说到底,这一切不过是你们的推测罢了!”
缇娜见缝插针,连忙扬起下巴,似乎是终于找到了挽回颜面的突破口。
“证据呢?空口白牙几句话,就能断定是传送装置?”
旁边,年轻贵族战士和短发女法师也紧跟着附和,一个攥着剑柄嚷嚷“就是就是”,一个推着眼镜说“推测不能当证据”。
一时间,亲卫队几人的声势又涨了起来。
其他人的目光,也都齐刷刷地投射过来,有疑惑,有质疑,也有不确定。
“证据,其实早就显而易见了。”
温妮的声音依旧平稳。
虽然被这么多人看着有些不自在,但她现在毕竟是一位2级职业者,定力与心力远非学徒时期可比。
只见她微微侧身,让出墙角里模糊的区域,继续说道:
“咒法学派的空间能量残留,与其他学派的奥术能量有着本质性的区别,其能量频谱是独一无二的,不会被误认,只需过来感知片刻,一切自然就清楚了。”
“感知就感知。”
缇娜显然是不信邪,率先走上前去。
她微微蹲下身,将手掌悬在模糊区域上方,闭眼感知。
片刻之后,她的肩膀微微一僵,嘴角那抹不服气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便凝固在了脸上。
她的脸上青白交加,但身为3级法师的专业素养终究不容她当面扯谎。
只见她转过身,声音比方才低了整整一个调:
“她说得没错,确实是咒法系的空间能量残留,目前来看,只有传送装置这一种可能,可以解释了。”
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
温妮退后一步,重新拉低兜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也不需要说了,缇娜的亲口确认,比任何反驳都更有分量。
另一边,菲莉西的目光在西奥多与琼斯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终于忍不住再次打破了沉默:
“诸位,既然已经确定这处能量残留,十有八九就是传送装置留下的,那还继不继续调查了?”
这位商会大小姐心思细腻,早已从刚才的沉默里嗅出了两人心中的翻江倒海。
她这句话,既是在给双方一个台阶下,也是强调她眼下最为关心的事。
突破口就在眼前,调查可不能就这么散了。
那怪物一天没有消灭,莱尔克商会就一天不得安宁。
在她的目光所及之处,望着眼前仍在微微颤动的模糊区域,西奥多与琼斯二人,竟破天荒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一刻,他们忽然觉得,与心中那个可怕到令人不敢细想的推测相比。
这么多年来双方在街头巷尾的摩擦,在失踪现场门口的推搡,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可调和了。
至少,他们各自的出发点都是守护这座城市,只是站的位置不同,用的手段不同罢了。
很快,两人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相同的坚定。
查,当然要查。
而且要一查到底。
这不仅关乎他们各自效忠的主人谁胜谁负,更关乎整座城市的生死存亡,关乎他们的妻儿老小明天还能不能安然推开家门。
既然最后一丝侥幸已经被温妮的推理和缇娜的确认联手击碎,退路不复存在,那剩下的便只有前进一途。
至此,自伯爵与叔父分庭抗礼以来,亲卫队与治安官第一次达成了从未有过的共识。
此刻,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那就是洛特城的守护者。
西奥多率先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倨傲:“当然继续调查。”
琼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查到底。”
看到了这一幕,雷恩轻轻挑了挑眉。
不得不说,眼下的局面的确很糟糕。
怪物藏匿于暗处,传送装置背后疑云重重,幕后可能还牵扯着某位大人物。
但似乎,又没到糟糕透顶的地步。
至少在这间幽暗的地下室里,两边的人终于意识到。
他们真正的敌人,或许从来不是站在对面的那一个。
很快,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落回了近在咫尺的模糊区域上。
只要能顺着这道痕迹反向追踪它的传送路径,就有可能定位到传送装置所在的位置。
而传送装置,极有可能就藏在怪物的巢穴之内。
巢穴里,或许还关押着被掳走的冒险者们。
也就是说,只要找到了传送装置,或许就找到了失踪者的下落。
念及此处,在场众人的精神不由得均为之一振。
只要救出了失踪的冒险者,怪物的囤积便宣告失败,所谓的阴谋大火自然也就无从烧起了。
而他们接下来要做的,无非就是定位传送装置,锁定巢穴位置,集结多方战力,一起推平巢穴。
就算那怪物再强悍,再狡诈,也不可能是城内成百上千冒险者、亲卫队员、治安官与卫兵的对手,更何况城中还有典范阶位的职业者坐镇。
至于怪物背后可能存在的某位大人物……
这个念头在琼斯脑中只闪了一下便被他压了下去,西奥多也同样没有多提一个字。
说到底,那还只是顺着线索推导出的一个假说,没有任何直接证据。
在铁证落地之前,贸然往那个方向想,只会让刚刚凝聚起来的共识再次崩裂成碎片。
况且,他们谁也不愿相信,自己效忠或对抗了这么多年的大人物,会与城内肆无忌惮的怪物有任何牵连,成为令人恐惧的幕后黑手。
因此,眼下找到怪物巢穴才是最紧要的事。
振奋之余,新的难题也随之浮上心头。
就算确认了这是传送装置留下的能量残留,又该如何反向追踪,找出巢穴的具体位置?
这已经不是痕迹勘验层面的问题,而是需要精深的咒法学派知识才能解开的技术难题。
于是,众人的目光再次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温妮身上。
尽管在场还有缇娜这位3级贵族法师,以及另一位2级短发女法师,但在刚才那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交锋之后,所有人都已心知肚明。
这位总以兜帽遮面的2级冒险者施法者,才是当下最有可能找到答案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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