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放过谁,还不好说呢。”许重轻声道。
随即他转过身,大步走回马旁,单手一撑,那庞大的身躯便稳稳落在马背上。
“走。”
他淡淡吐出一个字。
队伍继续前行,几个士兵把瘫在地上的周清拖起来,像扔麻袋一样扔进后面一辆空着的囚车里。
那些躲在门后的百姓,商贩,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连喘气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出一点动静,引来那些铁甲骑兵的目光。
长街尽头,队伍渐渐远去。马蹄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
……
烟雨楼,二楼临窗。
李原站在窗边,手里还端着那杯茶。
他望着长街尽头,那些铁甲骑兵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一片死寂。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许重。
锻骨顶点,天生神力。
他在心里把那些听说过无数次的词翻来覆去地想,却觉得哪一个都不够贴切。
那不是“锻骨顶点”四个字能概括的。
那轻描淡写的一击,把一个锻骨大成的武师打成了废人。
整个过程,不过两个呼吸的功夫。
霸道。
李原脑子里只冒出这两个字。
一言不合就直接定性结果,二话不说就出手。
当街打残,当街抓走,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
一旁的薛少阳也收回目光,那张总是带着懒洋洋笑容的脸上,此刻多了几分凝重。
他轻声说道:“这就是态度。”
李原看向他。
薛少阳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狼藉的长街,缓缓道:“不站队,就是这般下场。”
李原沉默着。
他哪里还看不明白。
攘外必先安内。
边境停战了,朝廷终于腾出手来,要收拾这些年在眼皮底下越坐越大的宗门和世家了。
不是要灭谁,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这大炎朝,到底谁说了算。
这些年,宗门和世家借着战事,借着乱局,把持了太多东西。
药材,粮食,兵器,甚至盐铁,哪一样不是他们说了算?
朝廷在前线打仗,他们在后方坐地起价,赚得盆满钵满。
官府要办案,得先跟世家打招呼,军队要过境,得先问宗门借道。
虽然有点夸张,但是也大差不差了。
如今仗暂时算打完了,该算账了。
可这账,要怎么算。
朝廷需要钱粮,需要资源,你交多少粮,出多少兵,捐多少银子,那都是其次。
重要的是,你得让朝廷知道,你是站在哪一边的。
云水阁那个执事,站出来问了一句“这其中是否有误会”,就被打成重伤扔进囚车。
他不是因为犯了什么事被抓,是因为他在不该开口的时候,开了口。
在许重眼里,在这种时候,任何不站队的人,都是敌人。
李原心情有些沉重。
他站在窗边,望着楼下那片狼藉的长街,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那一幕。
但是他又能如何。
他李原不过天罡门内院一个普通弟子,锻骨小成,流云掌第五层。
在平乐町这一亩三分地,他是“执事大人”,在那些商户小家族面前,他是“高手”。
可在朝廷的铁骑面前,他什么都不是。
那一拳,他能接住。
但是铁甲骑兵,他挡不住。
那成千上万的府军,他更惹不起。
军中或许真正的顶层高手数量没有联合起来的宗门世家多,但是在大量资源的堆砌下,中下层的高手数量必然是远远超过的。
弱者以每个小队为批次,形成军中杀阵,不断对其进行磨杀,迟早能被磨死。
就算你要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有自己的关系网,自己的家族亲人,有多少人又能真正抛弃掉?
李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那股烦躁。
还是实力不够。
若是他如今已是铭感,他何须担心这些?谁敢当街抓人,他一拳打回去便是,谁要他的态度,他一掌拍过去便是。
可他不是。
他只是个锻骨的普通弟子,在这乱世里,连自保都勉强。
必须尽快提升实力,刚刚他还因为突破百川归海功第二层有些放松的心情,此刻又开始紧绷起来。
锻骨要加快进度了,百川归海功要早日突破第三层,流云掌,金刚淬体诀也不能落下。
还有五禽功,那水猴子的精血给了他一条新路,猎杀那些拥有特殊血脉的异兽,或许能让他的实力在短时间内再上一个台阶。
只有变得更强,强到谁都不敢小觑他,强到谁都不敢随便动他,他才能在这世道里活下去。
旁的,都是虚的。
薛少阳见他沉默不语,又开口了。
“不过现在还早,朝廷打了这么多年仗,军队也需要休整,钱粮这些也需要时间筹备。
世家宗门,也不是吃素的,真要动他们,没那么容易。”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
“到时候……只是这个时间,不知道还需要多久,或许是明年,或许是两年后,三年后……”
他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那片已经恢复了少许生气的长街,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李原沉默着,没有接话。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口喝完。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让他清醒了不少。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看向薛少阳,语气平淡:
“融血鳞豚肉我吃完了,你那边还有货没?先全部弄到流云馆这边来。”
薛少阳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行,我回去就让人送过来。”
他没有多问什么,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冲李原摆了摆手。
“我先走了,有事让人传话,另外那事,你自己看着办吧,不行就算了。”
李原点了点头。
薛少阳转身下楼,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口,随即上了楼下的薛家马车。
李原在窗边又坐了一会儿,看着楼下那些小贩重新支起摊子。
他也站起身子,也下了楼。
……
与此同时,流云馆门口。
郑大力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
他走到门口停着的马车旁,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走。”他朝车夫说了一声。
车夫甩了个响鞭,马车便辚辚地驶动起来,沿着平安街往城门方向驶去。
郑大力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心里盘算着今天这事。
约莫半个时辰后,郑大力出了沧澜城,沿着官道又走了几里地,确认没人跟踪以后,然后拐进一条岔路。
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天色也暗了下来。
又走了一会儿,他在一处林子边停下,四处看了看。
林子很静,偶尔有几声鸟叫,很快又没了声息。
他沿着一条踩出来的小径往里走,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
片刻后,一道人影忽然出现在他的身边。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连头脸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郑大力走过去,抱了抱拳。
那人也抱了抱拳,没有废话,直接问道:“新来的那个,怎么样?”
郑大力也不绕弯子,压低声音道:“管制提松的,每天只顾着练功,馆里的事基本不管。账目也是扫几眼就签了,从不多问。”
黑衣男子闻言,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思索什么。
不多时,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既然如此,那到时我们进城,便以他的名义进去。”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郑大力:“你到时候把这几批货运进城,分五次走,每次隔半个时辰。
每辆车里藏两个人,东西用麻袋装着,上面盖药材。”
郑大力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串日子和时辰,还有一些货物的名目。
他皱了皱眉,抬头看向那黑衣男子:“这么多人?”
黑衣男子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继续道:“我们有几位兄弟姐妹被那许重抓了,必须解救出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话里的意思,却让郑大力后背有些发凉。
“事成之后,给你两千两白银。”黑衣男子伸出一只手,两指张开,“就算没成,该给你的,也不会少。”
郑大力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手里的纸条。
两千两白银。
他咽了口唾沫。
这些年跟着天罡门干,油水虽然不少,可两千两,那也不是小数目。
够他在沧澜城置办一处不小的宅子了,舒舒服服过好几年了。
不过郑大力又想起李原当时在船上杀水匪的那一幕了。
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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